303年(太安二年五月),夜。洛陽,城門。
張方騎在馬上。馬是黑的,四歲口,蹄子上釘著新換的鐵掌,掌釘沒磨平,踩在石板上嗒嗒響。
他勒住韁繩,抬頭看了一眼城門樓。垛口後面站著兵,是河間王的人,先頭進城的。火把在垛口上晃,照著門洞裡半明半暗。
城門開著。門板上的撞痕還沒修,凹進去一塊,銅釘缺了幾顆。
「進。」
他打馬往裡走。後面的兵跟著,甲的響聲從門洞裡湧進去。走出門洞,上了大街。
朝臣跪在街兩邊。前排的幾個老臣帽子歪著,沒敢扶。張方沒看他們。他打馬過去,馬蹄帶起的土落在一個老臣的笏板上。
他一直走到宮門前才勒住馬。
太極殿的門關著。門前站著兩排禁軍,是長沙王的人。張方跳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
「開門。」
禁軍沒動。
張方從懷裡摸出一卷帛,展開。
「河間王令。張方領兵入洛,接管禁軍。」
禁軍讓開一條道。殿門推開。
司馬乂站在殿中。他甲上沾著灰,肩上那道口子撕得更大了,棉絮翻出來。手裡攥著劍,刃上缺了幾個口。
張方走進去。
「長沙王。」
「張方。」
「河間王令,禁軍由張方接管。」
司馬乂看著他。
「禁軍是朝廷的。」
「河間王說,是河間王的。」
「河間王說的,不算。」
「不算?」
張方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司馬乂高半頭,站近了,影子壓在司馬乂身上。
「長沙王,成都王的兵在北門,河間王的兵在西門。你守宮門,守得住?」
司馬乂沒接話。
「守不住,就交。」
司馬乂把劍攥緊了。他看了一眼殿門外。殿門外站著張方的人,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
他把劍插回鞘裡。
「禁軍,你接管。」
他往殿外走。走到張方身邊,停住。
「張方。」
「長沙王。」
「禁軍換了三個主子了。趙王換過,齊王換過,我換過。現在輪到河間王。」
「對。」
「換來換去,禁軍還是禁軍。」
他走了。
禁軍營,夜。
火把插在營門兩側,照著校場上的隊列。禁軍列好了,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有人低著頭,有人看營門外面。
張方站在臺上。他沒穿甲,穿了一身常服,腰間繫著革帶。
「從今以後,禁軍聽河間王的。」
台下沒聲音。
「聽不見?」
隊列裡零零散散有人應:「是。」
張方掃了一眼。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河間王的令,跟朝廷的令一樣。不聽的,軍法。」
台下這回應得齊了些。
舊將領被叫到台前。一共三個,都是司馬乂提拔的。張方看了他們一眼。
「印交了。」
三個人把印放在臺階上。銅印碰著石階,響了三聲。
「人回營,等調。」
三個人退下去。走過隊列的時候,沒人看他們。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張方入洛了。」
「張方是誰?」
「河間王的人。河間王從西門進的洛陽,張方領兵接管禁軍。」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張方入洛了。」
「聽說了。」
「禁軍換了河間王的人。」
「嗯。」
「長沙王呢?」
「不知道。大概還在宮裡。」
「還守著?」
「守不住了。成都王在北門,河間王在西門。兩面夾。」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禁軍換了三個主子。現在輪到河間王。」
「換了主子,禁軍還是禁軍。」
「對。主子換了,禁軍還是禁軍。跟咱們一樣。跟著旗走,旗換了,人沒換。」
那個兵沒說話。
夜,禁軍營。
張方獨自坐在帳裡。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帳外。營火還燒著,火光照著校場。校場上還有兵在收拾兵器,甲片聲零零星星的。
「洛陽。」
他念了一遍。
「我進來了。河間王讓我來的。長沙王把禁軍交了。成都王在北門,河間王在西門。長沙王還在宮裡。」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宮門還沒破。」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洛陽進來了。接下來,誰走?」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