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年(泰始五年三月)。溫縣。溫常家。
春。
小院。門上貼紅。紅紙對聯。字是縣學先生寫的。墨跡黑。紙邊裁得齊。
溫常穿新袍。青布。漿洗得硬。腰間繫帶。帶上掛一枚木牌。牌上刻「溫縣書佐」四字。
他站在院中。手裡握著紅綢。綢另一端。牽著一人。
趙氏。二十許。面圓。眉眼順。穿大紅嫁衣。料子粗。袖口繡花。線腳密。頭上插一支銅簪。簪頭一朵小花。
拜堂。
案上擺著兩杯酒。溫常端起一杯。趙氏端起一杯。手臂交叉。飲盡。
溫常放下酒杯。看趙氏的手。指節粗。掌面有繭。指甲短。是干活的手。
他想起自己。在縣衙抄文書。手指也粗。常年握筆。中指第一節有老繭。硬。
他低頭。沒說話。
婚後數日。
院中空地。靠牆。土鬆。溫常蹲在那裡。手裡一把舊鋤頭。刃口鏽了。他挖坑。一鋤。又一鋤。土翻起來。乾。硬。鋤頭落下去。咚。咚。
趙氏站在旁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種什麼?」
溫常說。
「棗樹。」
趙氏問。
「種棗做什麼?」
溫常把鋤頭放下。坑挖好了。半尺深。他從牆角取來一棵棗樹苗。根鬚用濕布裹著。他解開布。根鬚露出來。細。白。他放進坑。扶正。
「棗樹活得久。將來孩子能吃。」
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停住動作。他還沒孩子。
趙氏低頭。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手在圍裙上又擦了擦。
溫常填土。一捧。一捧。土埋住根。他用腳踩實。踩了三下。
趙氏端來一瓢水。遞過去。溫常接過。澆在樹根。水滲入土。快。土面濕了一層。
鄰人經過院牆。探頭看。
「溫常。你一個縣吏。種什麼棗?不如種菜。」
溫常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
「菜一季就沒了。棗樹年年結。」
鄰人搖頭。走了。步子拖沓。靴底蹭著地面。
溫常繼續培土。趙氏站在旁邊。看著棗樹苗。細。矮。枝上幾片葉。葉片薄。在風中晃。
縣衙。午後。
溫常當值。案上堆著軍戶名冊。賦稅文書。他翻開一本。手指順著名冊移動。
縣吏們在廊下閒聊。有人捧著陶碗喝水。有人靠在柱子上。
「聽說了嗎。朝廷又要加賦。」
「加就加。反正加不到我們頭上。」
「怎麼加不到。先加軍戶。軍戶加完。再加民戶。」
「加吧。加完這縣就空了。」
溫常沒接話。筆尖在名冊上勾畫。沙沙。
他想起院中那棵棗樹苗。想起趙氏。散值。他合上名冊。起身。快步回家。
到家。推門。趙氏在院中。蹲在棗樹苗旁。手裡一把小鏟。鬆土。鬆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回來了。」
溫常應了一聲。進屋。放下名冊。又出來。站在院中。
棗樹苗在牆角。影子投在地上。細長。
夜。
院中。溫常與趙氏坐著。一條長凳。兩人各坐一頭。月光從牆頭照下來。照在棗樹苗上。葉片泛白。
趙氏說。
「你今天說孩子……」
溫常說。
「早晚的事。」
趙氏沉默。手指在膝上收緊。
「萬一日子不好過呢?」
溫常說。
「不好過就不好過。總得過。」
趙氏沒說話。靠過來。頭靠在他肩上。肩硬。她沒動。
溫常沒動。目光落在棗樹苗上。細。矮。枝上幾片葉。月光照著。葉片泛白。
遠處傳來犬吠。一聲。又一聲。停了。
棗樹苗被風吹了一下。葉子翻白。
趙氏說。
「這日子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溫常點頭。
「嗯。」
風又來。棗樹苗晃了晃。葉片翻過去。露出背面。白。薄。根鬚在土裡。看不見。
犬吠又起。這次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