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年(泰始八年三月)。洛陽。東宮。
晨。
東宮前殿。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鶴頸細長。銅面泛青綠。
司馬衷穿常服。腰間繫帶。帶鬆。他站在銅鶴前。伸手摸鶴嘴。手指從嘴尖滑到頸部。一遍。又一遍。
宦者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一宮女端茶來。青布衣裙。腰間繫帶。年紀十五六。面圓。眉眼順。
她走到案前。放下茶盞。盞壁溫熱。茶湯微濁。
司馬衷看見她。走過去。接茶。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宮女縮手。快。只一瞬。
司馬衷接過茶盞。沒喝。捧在手中。看她。
「你叫什麼?」
宮女低頭。
「奴婢春蘭。」
司馬衷笑。嘴角咧開。牙齒露出來。
「春蘭。像花。」
春蘭低頭。額角有汗。手在裙側擦了擦。
側殿。
簾是竹簾。細篾編織。簾後站著賈南風。十六歲。穿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掛一枚小玉。
她從簾縫間看前殿。看司馬衷端著茶盞。看春蘭低頭。看司馬衷笑。
她沒出聲。嘴唇抿著。下巴微收。
她轉身。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攤著東宮屬官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
她取來另一冊。宮人名冊。翻開。手指在名字旁移動。指甲長。修得尖。
移到「春蘭」二字。停住。指甲在名字旁畫了一道。白痕。
董猛進來。穿青布直裰。乾淨。沒補丁。行禮。躬身。
他看見賈南風手指按在名冊上。看見那道白痕。
「太子妃。這宮女……」
賈南風沒抬眼。
「調去洗衣局。」
董猛應聲。
「是。」
賈南風又說。
「以後太子身邊。少放年輕宮女。」
聲音平。沒起伏。
董猛低頭。
「是。」
數日後。前殿。
司馬衷站在銅鶴前。摸鶴嘴。摸了一會兒。回頭看。宦者站在旁邊。
「春蘭呢?」
宦者低頭。手指捏著袖口。
「調走了。」
司馬衷問。
「為什麼?」
宦者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低頭。額角有汗。
賈南風從側殿出來。穿窄袖襦裙。腰間小玉碰在帶上。細響。
她走到司馬衷面前。站定。
「太子。春蘭洗衣去了。你要茶,我給你倒。」
司馬衷看她。看了一會兒。點頭。
賈南風走到案前。端起茶壺。斟了一盞。茶湯注入盞中。熱氣升。她端起茶盞。遞過去。
司馬衷接過。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她沒縮。司馬衷捧著茶盞。喝了一口。笑了。
賈南風看他。嘴角動了一下。極快。只動了一邊。眼睛沒動。
夜。側殿。
賈南風坐案前。燭火點著。焰頭穩。案上攤著宮人名冊。
董猛進來。行禮。躬身。
「春蘭已調。東宮屬官中。有兩個是楊氏的人。」
賈南風問。
「哪兩個?」
董猛翻開手中冊子。手指點在兩個名字上。
「一個掌文書。一個管膳食。」
賈南風說。
「先不動。記著。」
董猛應聲。
「是。」
賈南風又問。
「楊氏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董猛答。
「楊駿近日與幾個大臣往來。尚書省。中書省。都有人。」
賈南風點頭。手指在名冊邊緣摩挲。紙邊毛了。
董猛退下。腳步輕。門合上。
賈南風獨坐。
她拿起案上宮人名冊。翻到「春蘭」那頁。手指按在名字上。指甲在那道白痕上又劃了一下。白痕更深。
她想起父親賈充的話。
「太子弱。正需強婦。」
她把名冊合上。布面磕在案面。輕輕一響。
站起來。走到燭臺前。吹滅燭。
黑暗中。她站了一會兒。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案上。照在合上的名冊上。布面泛白。
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月光湧入。照在她臉上。她看東宮院中。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一動不動。
風從廊下吹過。銅鈴響了一聲。沉。短。
她關上窗。轉身。躺下。閉上眼。
黑暗中。那本名冊還在案上。月光照著布面。「春蘭」二字。在冊中。被指甲劃過。白痕一道。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