Глава 1: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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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睁开眼睛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贵州山洞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

然后他看见了头顶横着的一根粗木梁,被烟熏得乌黑发亮,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油垢。空气里混着桐油、木屑和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是什么东西馊了的酸气。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稻草上。

身体不对劲。太轻了。他的手掌……不对,这不是他的手。手指细了太多,骨节分明却没什么肉,虎口没有握过几十年雕刀的茧子。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颧骨突出,下颌窄削,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脑子里像有几面鼓在同时敲。

然后记忆涌了上来,不是他陈末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叫狗剩的少年的。

明永乐十二年。贵州安庄卫。

七星傩班。买来的学徒。三年了,学了些什么?劈柴挑水打杂。班主沈铁犁从不让他碰刻刀,说他手生、没灵性。

「废物。」原身最后一次被人骂,是三天前。

然后狗剩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没熬过去。

然后陈末来了。

「操……」

陈末躺在稻草堆里,花了大概三息时间接受现实。他是个非遗研究员,研究的就是傩文化,现在他穿越到了六百年前的大明朝,成了一个傩班里的废柴学徒。

这事要是写成论文,标题可以叫《论田野调查中的非理性穿越现象——以贵州安庄卫七星傩班为例》。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撑起身体坐起来。

胃里传来一阵绞痛。

不是因为穿越后遗症。是饿的。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傩班最近接不到活儿,揭不开锅,有限的粮食优先给了大师兄和二师姐——他们是要上台的角儿。至于末等学徒狗剩?喝了两天稀米汤,米汤还越来越稀。

「好,问题不大。」陈末深吸一口气,「穿越第一关,先别饿死。」

他扶着墙站起来。屋里光线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午后阳光。他扫了一圈——泥地、土墙、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墙角堆着几摞半成品的木坯和几把落灰的刻刀。

这是沈铁犁的工作间。

陈末走过去,拿起一把刻刀。刀刃钝了,崩了几个口子,但握在手里的感觉让他鼻子一酸——

上一世,他在非遗中心跟了三年傩面雕刻班,导师是国内最权威的傩文化学者。他刻过的傩面少说也有几十面,虽然只是复刻品,但他懂木材,懂开脸,懂开光仪式背后的文化逻辑。

那些知识,现在全在脑子里。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看见陈末站在墙角,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放心的表情。

「狗剩!你醒了!吓死人了,知道吗?烧了三天,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是沈小蝶,班主的女儿,二师姐。

她把碗塞进陈末手里:「赶紧喝,米粥,热的。」

陈末低头看碗里的东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粒米。

但他真的饿了。他仰头三口喝完,胃里暖和了一点。

「谢谢师姐。」

沈小蝶被他这声「师姐」叫得一愣。以前狗剩从来不叫人师姐,只会低着头嘟囔。

「哟,烧了一场,倒是懂事了不少。」她上下打量他,「你好好歇着,明儿还得干活儿呢。」

「出什么事了?」

沈小蝶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说:「周家班又搞事了。他们把县太爷寿宴的傩戏活儿抢了去,爹争了半天,只讨到一个开场小戏的机会——人家还不一定用咱们。要是这回再拿不下来,咱这班子就得散伙。」

陈末搜索着原身的记忆。

周家班,安庄卫最大的傩班。班主周德彪手下有十几个能上台的角儿,听说还跟安庄卫指挥使有些关系。七星傩班算什么?沈铁犁,一个残了手的老师傅,带着四个半大小子,在人家面前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那咱们班准备演什么?」

「《开路将军》呀,还能演啥?」沈小蝶叹了口气,「可路将军那面面具——裂了。」

陈末的瞳孔骤然收缩。

「裂了? 怎么裂的?」

「前几日彩排的时候,铁牛哥一个劈砍动作太大,面具磕在柱子上,从眉心到下颌裂了一条口子。」沈小蝶咬了咬嘴唇,「爹连夜补了好几回,可那缝怎么都合不上,上了漆也盖不住。就剩三天了,重新刻一面肯定来不及。」

「那面具呢?」

「在爹那儿。」

「我去看看。」

沈小蝶想拦他,但陈末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堂屋里,沈铁犁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面傩面。

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背驼得很厉害,左手只剩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断掉,小指也只剩半截。那张脸常年板着,刀疤从左边眉骨斜拉到嘴角,看着就跟傩面上的凶神似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醒了?」

「嗯。」

陈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班主,我能看看那面具吗?」

沈铁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随手把面具递了过去。

陈末接过来,双手捧住。

这面傩面比他想象的重。白杨木雕刻,表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经年累月地被烟火熏过,漆色已经变成了深褐。面具雕的是开路将军——阔口獠牙、怒目圆睁、额头隆起三道横纹,整张脸刻得凶狠暴烈,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这正是傩面最吸引人的地方:凶神恶煞的面孔之下,是为了守护人间而战的慈悲心。

陈末把面具翻过来看背面。

裂缝从眉心正中直直劈下,贯穿了整个面部,一直到下颌才收住。沈铁犁在裂缝背面涂了厚厚一层鱼鳔胶,又用细麻线捆扎了几道,可从正面看,那道裂痕依旧触目惊心。

「补不了。」沈铁犁声音沙哑,「木头本身已经裂透了,胶黏不住。撑着演一场倒也不是不行,但上台后动作一大,兴许就碎成两半。」

「那就真废了。」陈末低声说。

沈铁犁苦笑了一声:「废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末盯着手里的面具。裂缝的走向、木料的纹理、断裂面的氧化程度——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上一世,他在非遗中心看过大量傩面修复的案例报告,其中有一篇讲的就是古傩面开裂修复的案例,用的是……

「阴干加桐油热浸法。」

他脱口而出。

沈铁犁一愣:「什么?」

「班主,木料开裂是因为含水率不够均匀。」陈末指着面具背面的裂口,「这面面具不是一次裂透的。您看这里——边缘的氧化层比中间深,说明最早出现的是一道头发丝般的微裂纹,然后每次演出时热胀冷缩,裂纹一点一点扩大,到这次磕碰才彻底裂开。」

沈铁犁皱起眉头,看着陈末的手指在面具上比划。

这小子……说的这些话,他怎么从来没听过?

「你接着说。」

「补救的方法是——用热桐油浸泡整个面具,让油渗透进木纤维的每个缝隙里,把那些微小的空洞填满。然后趁热在裂缝两侧施加持续的压力,让断裂面重新贴合,等木材冷却收缩,就能把裂口紧紧咬住。」

陈末抬起头,看着沈铁犁:「但前提是,咱们有足够的桐油,和一个能把桐油加热到刚好冒烟又不至于燃起来的灶。」

沈铁犁盯着他看了很久。

「谁教你的?」

「我……」陈末顿了顿,「狗剩脑——不是,我自己琢磨的。」

沈铁犁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向屋角的陶罐,用那三根手指的左手掀开盖子,舀了半勺桐油出来放在鼻端闻了闻。

「桐油倒是有。」他转过身,「可这法子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人说过。」

「那是因为——」陈末差点脱口而出「因为这是现代木材保护学的入门知识」,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没人试过。」

「那就试试。」

沈铁犁把桐油罐子往桌上一顿:「你要是弄坏了,这面具就彻底废了。但反正它现在已经废了,横竖都是一死。」

陈末心中一凛。这是一场豪赌。

但他别无选择。

当天夜里,七星傩班的灶房里生起了火。

沈铁犁亲自掌灶,在大锅里倒了小半锅桐油,用文火慢慢加热。陈末守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时不时探一下油温——油面微微波动,冒出若有若无的青烟时,就是最佳温度。

「插进去。」

沈铁犁用两根铁钳夹住面具,小心翼翼地沉入桐油中。

油脂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烈的桐油气味弥漫开来。面具在滚烫的油中浮沉,暗红色的漆面在油光下泛出深沉的光泽。

「要泡多久?」沈铁犁问。

「至少一个时辰。」

「那就等。」

沈铁犁在灶前坐下,掏出烟杆,点上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那张因为刀疤而显得狰狞的脸上,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小子,你到底是哪个?」

陈末心里一跳:「什么?」

「我说你不是狗剩。」沈铁犁吐出一口烟,「狗剩那孩子我带了三年,他什么德性我一清二楚。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不可能说出你那些话。」

陈末沉默了几秒:「如果我说,我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您信吗?」

「多远?」

「隔了六百年。」

沈铁犁抽烟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陈末。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桐油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

然后老头子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六百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下——这是陈末穿越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确实挺远的。」


一个时辰后,陈末用两根湿布裹住手,把面具从桐油里捞出来。

面具表面的桐油还在冒着热气,但木材已经被油脂浸透,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个色号,泛着一种温润的油光。

裂缝还在,但已经细了很多。

「压。」

沈铁犁和陈末一人一边,用两根木条夹住面具,在裂缝两侧用力向内施加压力。木材发出嘎吱的声响——那不是碎裂的声音,而是纤维在压力下重新咬合的声音。

裂缝在眼前一点一点地合拢。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两刻钟。等到陈末的手臂已经酸到快要失去知觉时,面具的温度降了下来,裂缝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线,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成了。」

沈铁犁松开木条,双手捧起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他走向屋角,取出一小罐朱红色的漆,用刷子蘸了,小心地在那道合拢的裂缝上刷了两遍。红色覆盖了痕迹,开路将军那张凶悍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印记。

「三天后,县太爷寿宴。」

沈铁犁把面具举到眼前,对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

「我让你上台。」

陈末愣住了:「我?」

「开路将军。」沈铁犁把面具转向他,「你来演。」

「可我从来没演过——」

「我会教你。」老头子把面具放回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隔了六百年。能隔六百年穿过来的人,总不会连个开路将军都演不好。」

陈末心口一阵发烫。

他还想说什么,余光忽然扫过那面刚刚修复好的开路将军面具——

面具的双眼部位,在烛火的映照下,似乎有什么在微微闪动。

他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的瞬间,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

「小子——」

「你让老子等了太久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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