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永寧元年正月),夜。洛陽,宮中。
孫秀進來的時候,殿裡只有司馬衷一個人。他坐在御座上,手裡擺弄著一塊玉珮,玉珮上拴著一根絲繩,他繞在手指頭上,一圈一圈地繞,繞到頭了,再一圈一圈地解。
孫秀站在殿中。
「陛下,禪位詔書。」
司馬衷沒抬頭。
「禪位是什麼?」
宦者從旁邊湊近。
「就是把皇位讓給別人。」
「讓給誰?」
「趙王。」
司馬衷把絲繩解到底,玉珮落在掌心裡。
「趙王要,就給他。」
孫秀從袖子裡取出詔書。帛捲得整齊,兩端用玉軸壓著,展開的時候有輕微的響聲。
「請陛下用璽。」
司馬衷看了一眼詔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認不全。
「這字,我不認識。」
「陛下畫圈就行。」宦者說。
司馬衷接過筆。筆尖蘸了朱砂。他握筆的姿勢是攥著的,像攥筷子。他在詔書末尾畫了一個圈。圈沒畫圓,起筆的地方和收筆的地方錯開半寸,像個壓扁的月牙。
孫秀把詔書收走。他從案上捧起玉璽。玉璽是白玉的,方四寸,上面雕著螭虎,螭虎的爪子抓著璽頂。
「請陛下親授。」
司馬衷伸手去接玉璽。玉璽比他想的重。他兩隻手捧著,螭虎的爪子硌著他的掌心。他把玉璽遞出去。
司馬倫站在殿門內側。他沒穿朝服,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繫著絛帶,帶鉤是銅的,舊了,磨得發亮。
他接過玉璽。兩隻手捧著,捧了一會兒。螭虎的爪子壓著他的虎口。
他笑了。
「陛下。」
司馬衷抬頭看他。
「這璽,朕用了。」
「你用。」
司馬倫把玉璽交給身後的孫秀。孫秀用一塊黃綾包了,抱在懷裡,退到殿側。
司馬衷低下頭。他攤開手掌。掌心有兩道紅痕,是螭虎爪子壓的,一道深,一道淺。
「紅的。」他說。
宦者看了一眼。
「陛下,過兩天就消了。」
「哦。」
司馬衷把掌心的紅痕看了一會兒。他把手放下,在膝蓋上蹭了蹭。
太極殿,晨。
殿門大開。朝臣從門外進來,按班站好。站得比往常密,前排的官員幾乎貼著丹陛。
趙王司馬倫站在殿中央。他今天穿了袞冕,袞服上的章紋是九章,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火、宗彝、藻、粉米,每一章都用金線繡成,朝陽從殿門照進來,金線發亮。
他走上丹陛。一級一級地走,走得慢。走到御座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殿中的朝臣。
朝臣跪下去。
司馬倫坐下去。錦墊是新的,昨天夜裡剛換的,紅緞子面,金線滾邊。
「朕,趙王倫。」
他的聲音在殿裡迴響。殿頂的藻井把聲音聚攏,又散開。
「建始元年,大赦天下。」
朝臣叩首。
「封孫秀為中書監。」
孫秀從班中出來,跪在丹陛下,叩首。
「封張林為衛將軍。」
張林出來,叩首。
「封孫弼為侍中。」
一個一個封下去,封了幾十個人。朝臣看著。有人低頭,有人看殿外,有人把手按在腰間的印綬上,按得很緊。
偏殿。
司馬衷坐在偏殿的榻上。榻前擱著一碗粥,粥沒動過,結了一層皮。
外面傳來山呼萬歲的聲音。聲音從太極殿的方向湧過來,隔著幾道牆,還是很清楚。
司馬衷側耳聽了一下。
「外面怎麼了?」
宦者站在門邊。
「回陛下,趙王登基了。」
「登基好。」
他拿起勺子,把粥皮挑開。粥已經涼了,底下的米沉在碗底。
「以後還有粥喝嗎?」
「有的。」
「那就好。」
他吃了一口。粥是稠的,米粒沒煮爛,嚼起來有一點硬。
溫縣,溫常家。
天剛亮。溫常蹲在院子裡,棗樹樁旁邊。
樁面上冒了一粒新芽。芽很小,綠的,頂上頂著一點土,是從土裡頂出來的時候沾上的。他用手指頭把土撥掉。
縣裡的差役從村口過來,手裡沒拿文書,腋下夾著一張抄來的告示。他在溫常家院牆外停下來。
「溫常,趙王當皇帝了。」
溫常沒抬頭。
「我知道。」
「改了年號,建始。」
「嗯。」
妻從屋裡出來。
「趙王當皇帝了?」
「當了。」
妻在門檻上坐下來。
「這皇帝,誰當都一樣。」
「一樣。」
「換一個,糧還是要交。」
「對。」
溫常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泥。他拍了拍。
「今年的糧,催過了?」
「催過了。」
「還差多少?」
「兩斗。」
溫常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停住。
「趙王當皇帝,跟我們沒關係。」
「沒關係。」妻說。
他進屋了。妻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棗樹樁。芽還在,綠的,很小,風吹過來,輕輕晃了一下。
太極殿,午後。
司馬倫坐在御座上。殿裡只剩他和孫秀。
「孫秀。」
「臣在。」
「剛才山呼的時候,你笑了一聲。」
「臣沒有。」
「有。站在殿中間,嘴角動了一下。」
孫秀沒接話。
「你笑什麼?」
「臣笑,這御座,王坐上了。」
「你笑的是這個?」
「是。」
司馬倫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鏽沾在掌心裡,他沒擦。
「孫秀,你去,把玉璽再擦一遍。擦乾淨。」
「是。」
孫秀退出去。
司馬倫獨自坐在殿裡。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裡有銅鏽,綠的。
「司馬炎的兒子,坐不住這把椅子。司馬炎的弟弟,坐上了。」
他把手攥起來。銅鏽在掌心裡硌著,細細的,像沙。
「趙王當貴。」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貴是貴了。後面還有四個字,沒寫。」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門外是台階,台階下面是院子,院子裡有槐樹,槐樹的葉子黃了。
「後面四個字,誰寫?」
他問出聲。沒人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