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二月),晨。洛陽,太極殿。
司馬衷坐在御座上。錦墊換過了,紅緞子面,金線滾邊。他往後靠了靠,靠背還是硬。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頭是涼的。他摸了摸,掌心沾了一層綠鏽。
「趙王摸過這裡。」
宦者在旁邊站著,沒接話。
「他也摸了。摸了多少遍?」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綠鏽蹭不掉,卡在指紋的溝裡。
朝臣從殿門外進來。按班站好。前排的幾個朝臣帽子壓得低,看不見臉。司馬穎站在東班,藍袍,袖口上沾著一點墨。司馬顒站在西班,絳袍,領子扣得高。
司馬冏從側門進來。他穿朝服,紅帶繫得緊,帶頭垂在膝蓋上。走到丹陛下,站住。
「陛下。」
司馬衷看了看他。
「齊王。」
「朝政由臣代管。」
司馬衷沒說話。他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
「好。」
宦者端上玉璽。玉璽是白玉的,方四寸,螭虎的爪子抓著璽頂。司馬衷兩隻手捧著,螭虎的爪子硌著掌心。
他握了一會兒。
「齊王,你過來。」
司馬冏往前走了一步。
「你捧一下。」
司馬冏接過玉璽。兩隻手捧著,螭虎的爪子壓著虎口。
「沉嗎?」
「沉。」
「朕捧的時候,也沉。」
司馬冏把玉璽遞給宦者。宦者退到殿側。
司馬衷攤開手掌。掌心有兩道紅痕,一道深,一道淺。
「紅的。」
「陛下,過兩天就消了。」
「上次也這麼說。消了。這次也會消。」
他把手在膝蓋上蹭了蹭。
殿外,廊下。
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到台階上,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齊王專權。」
「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
「齊王。」
朝臣沉默。司馬穎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他沒說話。司馬顒從另一邊走過去,也沒說話。
太極殿,午後。
司馬冏坐在御座側位。殿裡只剩他和幾個親信。
「齊王,朝政代管了,下一步?」
司馬冏把茶碗端起來。飲了一口。
「下一步,把鄴城的兵調回來。把關中的兵也調回來。」
「成都王和河間王不願意呢?」
「不願意也得願意。他們在洛陽,兵在外頭。我把兵調回來,他們就沒兵了。」
親信沒接話。
「還有,齊王府的府邸,加緊修。修好了,洛陽就是齊王的洛陽。」
「是。」
關中,雍州。
陳石坐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齊王專權了。」
「怎麼專的?」
「朝政由他代管。玉璽從惠帝手裡遞到他手裡,惠帝就攤手,掌心兩道紅印子。」
「惠帝還是那個惠帝。」
「齊王可不是那個齊王了。」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齊王專權了。」
「聽說了。」
「晉室完了。」
「早完了。」
「齊王跟趙王,不都一樣?」
「一樣。」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齊王輔政,趙王篡位,惠帝坐椅子。換來換去,還是司馬家的人。」
「那咱們算什麼?」
「算刀。」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軍牌。
「打完了齊王,還有成都王。打完了成都王,還有河間王。打完了河間王,還有誰?」
那個兵沒接話。
「不知道。接著打。」
夜,偏殿。
宦者進來。
「陛下,齊王來了。」
司馬衷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讓他進來。」
司馬冏進來。他換了常服,腰間繫著紅帶,帶頭垂在膝蓋上。
「陛下。」
「齊王。」
「朝政由臣代管。」
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
「你跟趙王說的一樣。」
「臣跟趙王不一樣。」
「哪不一樣?」
「趙王修府,臣不修府。趙王換將,臣換將,但換的是長沙王提拔的人。趙王殺大臣,臣平反了張華和裴頠。」
司馬衷想了一下。
「張華和裴頠,是趙王殺的。你平反了,是你的事。朕沒說不平反。」
「臣謝陛下。」
「謝什麼。你平反他們,是你覺得該平反。不是朕讓你平反的。」
司馬冏沒接話。
「齊王,朕問你。」
「陛下請問。」
「你代管朝政,管到什麼時候?」
「管到陛下能管的時候。」
「朕什麼時候能管?」
司馬冏沒答。
「朕告訴你。朕管不了。朕從小就管不了。父皇在的時候,朕管不了。父皇死了,趙王管,齊王管,長沙王管。朕什麼時候能管?等你們都死了,朕也老了,管不動了。」
司馬冏退了一步。
「陛下。」
「你下去吧。朕困了。」
司馬冏退出去。殿門關上。宦者走過來。
「陛下,齊王走了。」
「嗯。」
「陛下剛才那話,說重了。」
「重嗎?」
「重了。」
司馬衷看了他一眼。
「朕說的是實話。」
第二天午後,禁軍營。
周隊正站在營門口,腰間掛著刀。他身後是南門的百十號兵,甲片擦得亮,手裡攥著矛。
張方從營裡出來。他沒穿甲,穿了一身常服。
「周隊正。」
「張將軍。」
「成都王令。南門的兵,調一半到北門。北門的兵,調一半到南門。」
周隊正看了他一眼。
「換防?」
「對。換防。」
「南門的兵,是我帶了兩年的。北門的兵,我一個不認識。」
「認識認識就熟了。」
周隊正沒接話。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
「將軍,換防之後,南門誰管?」
「你管。成都王說了,你還是隊正。」
「兵換了一半,我管誰?」
「管剩下的一半。」
周隊正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攥在手裡。
「張將軍,我不換。」
「不換?」
「南門是我守的。齊王進洛陽的時候,我開的門。現在讓我換防,我不換。」
張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周隊正,你不換,成都王不高興。」
「不高興就不高興。」
張方把手按在刀柄上。
「周隊正,我勸你換。」
周隊正攥著刀,沒動。
後面有個兵往前邁了一步。
「隊正,換就換吧。」
周隊正回頭看了一眼。
「你說什麼?」
「換就換吧。換了防,還是當兵。不換,刀架脖子上,也是當兵。」
周隊正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刀插回腰間。
「換。」
張方點了點頭。
「明天卯時,南門的兵,一半到北門。」
他走了。周隊正站在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