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年(元康三年七月)。洛陽。賈謐府。
晨。
堂中光線亮,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面上,浮塵在光裡打轉。案上擺著酒壺、金爵、幾碟果脯,壺嘴歪著,酒氣散出來,混著果脯的甜味。
賈謐坐主位。三十許。衣飾華美。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面前案上,金爵擱著,爵底厚實,印著燈光。
黨羽數人。緋袍。青衫。按品級排列。坐左右兩排。案几相接,一直排到堂門。有人端著爵,有人手指在案面上敲,有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賈謐。
酒過三巡。賈謐舉爵,站起來。緋袍下襬掃過案角。
「今日之宴。為賈氏賀。」
眾人起身。齊賀。聲震堂宇。
「賈公千歲。」
賈謐笑。飲盡。爵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放下酒爵,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眾人跟著飲。飲完坐下。衣袍摩擦。窸窣一片。
賈謐放下爵,目光掃過眾人。
「太子漸長。有令名。」
堂中靜了一息。有人放下酒爵。有人看地面。無人出聲。
賈謐又說。
「但太子不是賈家的人。」
眾人沉默。手指在爵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無人接話。堂中靜了一會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有人站起來。躬身。
「賈公。臣等唯賈公馬首是瞻。」
賈謐點頭。坐下來。拿起酒爵。飲了一口。放下。
宴後。
賈謐命人鋪開金谷園圖。圖是絹本。寬數尺。展開,鋪在堂中地面上。圖上畫著山、水、樓閣、亭臺、樹木。墨線細。設色淡。石崇的金谷園。洛陽第一。
賈謐站在圖前。低頭看。手指按在圖上的樓閣處。按了一息。
「金谷園。石崇的。」
他收回手。
「將來。我要建一座更大的。」
旁邊站著一人。青衫。腰間銅印。躬身。
「賈公。金谷園已是天下第一。」
賈謐看他。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算什麼?」
那人沒接話。低頭。退了回去。
賈謐又看了一會兒圖。命人收起來。捲好。放進匣中。匣蓋合上。銅鎖扣下。
宮中。
賈后詔書頻出。詔書從宮中送出。宦者捧著。一卷。一卷。黃綢封。朱絲編連。往尚書省走。宮道筆直。兩旁燈籠。一盞。一盞。昏黃。
第一份。賈謐為中書令。
第二份。賈模為侍中。
第三份。賈氏族黨為禁軍將領。
詔書送到尚書省。張華在省中。案上攤著文書。一卷。一卷。宦者進省。躬身。呈上詔書。張華接過。展開。一份一份看。手指按在紙面上。順著字行移動。讀到「賈謐為中書令」。停住。手指按在那四個字上。按了一息。
他把詔書放在案上。案角還有一疊。都是今日送來的。他看了很久。沒說話。
裴頠來。年輕。青袍。腰間銅印。進省。走到案前。坐下。看見案上那一疊詔書。拿起來。翻了翻。放下。
「張公。賈謐為中書令。」
張華說。
「我知道。」
裴頠說。
「中書令是你。」
張華說。
「現在是賈謐。」
裴頠說。
「張公。你被排了。」
張華說。
「我知道。」
裴頠沉默。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發白。
張華低頭。看案上詔書。一疊。三份。都是今日送來的。他伸手。把詔書往案角推了推。推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拿起筆。蘸墨。繼續寫文書。筆尖在紙上移動。沙沙響。
裴頠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靴底踩在省中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關中。軍營。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營中土路上。白。陳石隨軍。隊伍在營中操練。戈矛如林。甲片碰著甲片。嘩嘩響。操練完。隊伍散開。兵士回帳。陳石走到營帳外。靠牆坐下。包袱放在膝上。
路邊有死人。陳石看了一眼。軍吏走過來。
「陳石。看什麼。走。」
陳石沒接話。繼續走。走了幾步。停住。
路邊倒著一人。軍戶。二十許。臉黑。瘦。嘴唇乾裂。衣裳破。膝蓋補丁。倒在路邊。不動了。陳石下馬。馬韁扔給旁邊的步卒。他走過去。蹲下。
那人胸口有刀傷。血乾了。暗紅。手裡攥著一塊軍牌。木製。牌面刻字。陰刻。刀口利。一個字。
陳。
陳石掰開那人的手。手指僵硬。一節一節掰。咔。咔。軍牌取出來。牌面上只有一個「陳」字。沒有名字。像是刻了一半。刀口利。筆畫深。
他翻過來。背面有烙印。「洛」字。凹。硬。跟他的軍牌一樣。
陳石把軍牌收起來。揣進懷裡。貼著胸口。和自己的軍牌放在一起。兩塊牌。一塊有裂痕。一塊有刀傷。他站起來。看那人。伸手。把眼皮合上。手指碰著臉皮。涼。硬。他把那人的胳膊擺正。放在身側。從路邊撿了幾塊石頭。壓在衣角上。防止被風吹開。他站直。看了一會兒。上馬。撥轉馬頭。往隊伍方向走。馬蹄踏在土路上。一步。一步。他沒回頭。
夜。驛站。
隊伍宿在驛站。驛站小。土牆。茅草頂。院中鋪草。草薄。濕。兵士靠牆坐。包袱放在膝上。有人睡了。呼吸聲一長一短。混在一起。
陳石靠牆坐。沒睡。他從懷裡取出兩塊軍牌。並排放。膝上。月光照著。一塊是自己的。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有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一塊是那個人的。牌面只有一個「陳」字。刻了一半。背面「洛」字。凹。硬。
他看了一會兒。把兩塊牌疊在一起。放進懷裡。貼著胸口。兩塊牌疊著。烙烙印燙著皮。熱。
他閉上眼。驛站外。夜風吹過茅草頂。沙。沙。遠處有犬吠。一聲。兩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