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年(元康五年五月)。洛陽。賈謐府。
夜。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卷紙,紙面空白。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
賈謐坐案後。緋袍已換,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無飾。他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
「陛下宜退。太子宜立。」
八個字。一筆一畫。寫得很慢。寫完,他放下筆。拿起紙,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紙上墨跡濃,筆畫重。他把紙放在案上。等墨乾。
案角有一隻酒爵。金漆。爵底厚實。他拿起酒爵。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他看著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他看了一息。
站起來。拿起案上那張紙。折好。揣進袖中。走出書房。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門合上。門軸響了一聲。
宮中。偏殿。
夜。殿中只點了一盞燈。焰頭穩。光暈不大。照著案面半邊。賈后坐殿中。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
賈謐進殿。行禮。躬身。從袖中取出那張紙。展開。放在案上。
「姑母。太子寫的反書。」
賈后低頭看。紙上八個字。陛下宜退。太子宜立。墨跡濃。筆畫重。她看了一息。手指按在紙面上。
「這是太子寫的?」
賈謐說。
「是。」
賈后點頭。把紙收起來。折好。放進袖中。袖口動了一下。紙貼著手臂。涼。
「好。」
賈后坐了一會兒。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
「太子在。我不安。」
賈謐說。
「姑母。殺。」
賈后抬起頭。看他。
「殺?」
賈謐說。
「對。殺太子。」
賈后沉默了一息。案上銅燈焰頭跳了一下。矮了半寸。又穩住。
「好。」
御座。
午後。日光從殿門湧入。照在殿磚上,亮。司馬衷坐御座。袞服鬆,腰間繫帶歪著。宦者替他正過一回,又歪了。他東張西望。看殿頂藻井。看柱子。
賈后從簾後出來。手裡拿著那張紙。走到御座前。把紙遞過去。
「陛下。你看。」
司馬衷接過。低頭看。紙上八個字。他認不全。只認得「太」「子」兩個。他抬起頭。
「這是太子寫的?」
賈后說。
「是。」
司馬衷說。
「太子為什麼要寫這個?」
賈后說。
「太子想當皇帝。」
司馬衷想了想。
「他想當。就讓他當。」
賈后說。
「不行。」
司馬衷看她。
「為什麼不行?」
賈后沒接話。把紙從他手裡拿回來。折好。放進袖中。司馬衷看著她。看了一息。沒再問。低頭玩自己的腰帶。手指繞著帶子,一圈,又一圈。
夜。賈謐府。
賈謐獨坐。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焰頭矮。光暈不大。案上攤著一張紙。紙面空白。硯中墨已乾。筆擱在筆架上。
他坐了一會兒。拿起案上那隻酒爵。金漆。爵底厚實。他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他看著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
他看了一會兒。吹滅燈。
黑暗中。裂痕還在。看不見了。但他記得。從內向外。細。長。暗。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