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永康元年正月）。洛陽。孫秀宅。
夜。
密室裡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幅輿圖。洛陽。許昌。荊州。鄴城。長安。標注清楚。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案角擺著一把蓍草，五十根，草莖細，色黃褐。
孫秀坐案後。青布直裰，腰間無飾。面前站著一人。青衫，腰間無飾。躬身。
「孫公。賈后孤立。可以廢了。」
孫秀說。
「廢賈后？」
來人說。
「對。廢賈后。趙王輔政。」
孫秀點頭。
「太子已廢。留著是禍。」
來人說。
「殺。」
孫秀說。
「是。」
來人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密室。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孫秀獨坐。拿起案上蓍草。兩手合攏。蓍草在掌心立著。他閉上眼。默念。嘴唇動。不出聲。
念完。他把蓍草分開。一根一根擺在案上。擺了六次。六爻成形。他睜眼。低頭看卦象。
乾。
六爻皆陽。
他看了很久。手指按在最上一爻上。按了一息。
趙王倫坐在對面。玄色常服，腰間繫帶。面前放著一隻茶盞。沒喝。茶已涼。他看著案上的卦象。
孫秀說。
「王。易主。」
趙王倫抬起頭。
「易主？」
孫秀說。
「對。易主。」
趙王倫沉默了一息。拿起案上茶盞。飲了一口。涼。放下。盞底磕在案面。叮。一聲。輕。
「殺太子。」
孫秀躬身。
「是。」
金墉城。
夜。石室中只點了一盞油燈。焰頭矮。光暈不大。照著牆角。牆上青苔。濕。滑。涼。司馬遹坐在牆角。二十許。穿常服。衣服髒了。髒得發亮。面前站著宦者。青袍。腰間銅印。手裡端著一隻小碗。碗裡是藥。黑。濃。碗壁發黑。藥面結了一層薄皮。
宦者躬身。
「太子。喝藥。」
司馬遹抬起頭。
「我不喝。」
宦者說。
「不喝也得喝。」
司馬遹說。
「我是太子。」
宦者說。
「太子被廢了。」
司馬遹沉默。看著那碗藥。看了一息。他想起東宮。前殿。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鶴頸細長。銅面泛青綠。他每日去摸鶴嘴。手指從嘴尖滑到頸部。一遍。又一遍。宦者站在旁邊。低著頭。
他端起碗。看了一眼。喝了一口。苦。澀。喉嚨燒。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石地上。叮。一聲。輕。他倒下去。睜著眼。看天花板。天花板黑。什麼都看不見。他看了一息。不動了。
宦者上前一步。探了探鼻息。收回手。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石室。靴底踩在石地上，一步，一步。遠了。門合上。門軸響了一聲。
洛陽。賈謐府。
夜。禁軍圍府。甲胄鮮明。戈矛如林。靴底踏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整齊。把府門前後堵住。弓弩手上弦。弩箭上槽。箭頭朝前。
賈謐從府裡走出來。三十許。衣飾華美。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他走到府門前。站定。
「我是賈謐。」
禁軍校尉說。
「知道。」
賈謐說。
「賈后是我姑母。」
禁軍校尉說。
「知道。」
賈謐說。
「你們敢殺我？」
禁軍校尉沒接話。刀落下。
賈謐倒地。緋袍前襟深了一片。血從身下漫開。順著石縫流。流到府門檻前。門檻木製。漆皮剝落。血浸了漆皮。暗紅。玉墜從腰帶上滑落。滾到石階邊。停了。禁軍撤走。靴底踏在石板上，一步，一步。遠了。
關中。軍營。
午後。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雨落下來，細，密，打在營帳氈布上，沙，沙。帳篷頂積了水，往下滲，滴在帳中土上，濕了一片。
陳石坐在營帳外。靠著帳壁。懷裡揣著軍牌。木製。牌面「陳石」二字。刻痕淺。邊緣光滑。背面空白。他摸了摸。指腹上一層粗。他又摸了摸另一塊牌。溫常給的。牌面「溫常」二字。陰刻。刀口利。背面空白。兩塊牌疊在一起。貼著胸口。涼。
有兵卒從帳外走過。靴底踩在泥水裡。啪。啪。遠了。
又有人來。是個老兵。四十許。穿短褐。腰間繫帶。走到陳石身邊。坐下。
「陳石。聽說了嗎？洛陽變了。」
陳石抬起頭。
「什麼變？」
老兵說。
「趙王殺太子。廢賈后。」
陳石沉默了一息。
老兵說。
「賈謐也死了。」
陳石沒接話。抬起頭。天上有雁。從北往南飛。一行。兩行。三行。排成人字。叫聲凄厲。一聲接一聲。劃破雨幕。遠了又近。近了又遠。
他看了一會兒。雁陣往南去了。叫聲散了。雨還在落。細。密。打在甲片上。滴在土裡。
他想起洛陽。想起那個坐在御座上的癡帝。他沒見過太子。他只見過詔書。一份。兩份。三份。殺楊駿。殺汝南王。殺楚王。現在是殺太子。他數了數。一共四份。四顆人頭。他摸了摸懷裡的軍牌。兩塊。一塊有名字。一塊也有名字。一塊是「陳石」。一塊是「溫常」。
他閉上眼。天暗了。帳外。雨聲不停。老兵走了。靴底踩在泥水裡。啪。啪。遠了。他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