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建始元年四月),夜。洛陽,太極殿。
殿門關著。門外有撞擊聲,一下一下,沉悶,像有人在用拳頭捶門板。
司馬倫站在殿中央。袞冕沒戴,袞服沒穿,只穿著一身裡衣,外袍披在肩上,帶子鬆著。他看著御座。
御座空著。錦墊上落了一層灰,好幾天沒人擦了。
他走過去。走到御座前,轉過身,坐下去。
靠背硬。他往後靠了靠,脊梁骨貼著硬木,硌得慌。
「孫秀。」
殿裡沒有人。
「孫秀。」
門外有腳步聲。孫秀從側門進來。甲上沾著灰,肩上有一道口子,裡面的棉絮翻出來。他走到御座前,站住。
「王,兵敗了。」
「我知道。」
「齊王的兵已經進城了。成都王從北門進來。河間王從西門。」
「我知道。」
孫秀停了一下。
「王,走。」
司馬倫看了他一眼。
「走?」
「對。走。」
「走到哪?」
孫秀沒答。他站在那裡,甲上的灰往下掉,落在金磚上,一小撮一小撮的。
「城東還有咱們的人。衝出去,往陳留走。陳留還有兵。」
司馬倫沒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御座的扶手。銅頭上的綠鏽還在。他伸手摸了摸。
「孫秀,你在這裡當了幾年官?」
「臣在趙王府當了十幾年門客。當官,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
司馬倫念了一遍。
「不到一年,封了幾十個人。現在,這幾十個人呢?」
孫秀沒接話。
「跑了?降了?」
「跑了。降了。也有沒跑沒降的,在街上跟齊王的人打。打不過,死了。」
司馬倫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綠鏽沾在掌心裡。
「你為什麼不跑?」
「臣跑不了。」
「跑得了。你騎馬,往東南走,齊王的人追不上。」
孫秀看著他。
「臣跑了,王怎麼辦?」
司馬倫沒答。他站起來,往殿門走了幾步,停住。門外的撞擊聲更響了,門閂在跳,一下一下的。
「孫秀,你去禁軍營。能帶走多少人,帶走多少人。往東走。別回洛陽。」
「王呢?」
「我留在這。」
孫秀往前走了一步。
「王。」
「這是詔。」
司馬倫轉過身,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中書監孫秀,領禁軍殘部,往東突圍。不得有誤。」
孫秀站了一會兒。他跪下去,叩了一個頭。
「臣領旨。」
他站起來,往側門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司馬倫站在御座前面,背對著他。
孫秀推門出去。
禁軍營,夜。
營門開著,沒有人守。孫秀走進去,校場上空了,火把插在樁上,燒得只剩半截。地上扔著兵器,刀、矛、盾牌,散了一地。有人在帳篷裡翻東西,翻出一個包袱,揣進懷裡跑了。
孫秀走到營中央。旗杆還在,旗幟垂著,沒有風。
周將領從帳裡出來。甲沒穿,只穿著裡衣,手裡攥著一個包袱。
「孫公。」
「人呢?」
「散了。齊王的兵進城以後,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不知道去哪了。」
孫秀看了一眼營裡的帳篷。有的帳篷塌了一邊,有的門簾撕了,裡面扔著破鞋、碎碗、半截腰帶。
「能湊多少人?」
「湊不了。都跑了。」
孫秀走到旗杆前。他伸手攥住旗杆上的繩子,往下拉。旗幟滑下來,掉在地上。他用腳踩了踩,踩進土裡。
「孫公。」
「走。」
他往營門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旗杆。旗杆光禿禿的,杵在那裡。
他把劍拔出來,走回去,一刀砍在旗杆上。劍刃卡進木頭裡,他拔了一下,拔出來了。旗杆歪了,往一側倒。
「走吧。」
他走了。周將領跟在後面。兩個人出了營門,往東去了。
太極殿,夜。
司馬倫獨自坐著。他坐在御座上。錦墊硬,靠背硬。他把手放在扶手上。
銅頭上的綠鏽蹭在掌心裡。
他忽然想起司馬炎。
司馬炎坐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多少年?二十五年。他在洛陽宮裡當質子的時候,看過司馬炎上朝。司馬炎坐在御座上,袞冕的旒珠擋著臉,看不清長什麼樣。只看得見那身袞服,金線繡的章紋在燭火裡一閃一閃。
他當時站在殿門外,隔著幾道門檻,隔著幾十個朝臣。他想:那把椅子,坐上去是什麼感覺?
現在他坐上了。
「司馬炎。」
他念了一遍。
「你坐的時候,想過有一天,你弟弟會坐上來嗎?」
他把手攥起來。銅鏽在掌心裡硌著,細細的。
「你想不到。」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門外的撞擊聲停了。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門板是涼的。外面有腳步聲跑過去,又跑回來。
「齊王的人進來了。」
他沒說出聲。
他回到御座前。又坐下去。
「坐了不到一年。」
他低頭看自己的膝蓋。裡衣的布磨薄了,膝蓋骨頭頂出來。
「不到一年,封了幾十個人。孫秀、張林、孫弼、王輿、殷渾。」
他數了一遍。
「孫秀跑了。張林在北面,不知道死活。孫弼被抓了,還是跑了?」
他停了一下。
「不管了。」
他站起來。把外袍攏了攏。帶子繫上。
「司馬炎,你看著。」
他走到殿中央。沒有御座。他站在空地上,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懸在空氣裡。
「不足慮。」
他念了一遍。
「我說的。三王不足慮。現在三王進城了。」
他把手收回來。
「不足慮的事,也得有人去辦。辦砸了,也得認。」
他轉過身,往殿後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御座。
錦墊上的灰被坐過了,留下一個印子。
「留著吧。誰想坐,誰坐。」
他走了。殿後的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往宮後去了。
太極殿空了。御座空著。殿門外的撞擊聲又響起來,這次更急了。門閂斷了,門被撞開,禁軍湧進來。
為首的是齊王司馬冏。他走到御座前,看了一眼。錦墊上有一個屁股印,灰蹭掉了,露出底下的紅緞子。
他伸手摸了摸扶手。銅頭上是涼的。
「趙王呢?」
後面有人答:「往宮後跑了。」
「追。」
禁軍往宮後湧去。司馬冏站在御座前,沒動。他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掌心裡也沾了銅鏽。
「這椅子,」他說,「坐了不到一年,坐了兩個人。」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夜,宮後。
司馬倫被禁軍圍在一間小屋子裡。屋子是放雜物的,牆角堆著掃帚、簸箕、幾卷舊席子。他坐在掃帚上。
禁軍讓開一條道。司馬冏走進來。
「趙王。」
司馬倫抬起頭。
「齊王。」
「趙王篡位,天地不容。」
「我知道。」
「三王起兵,清君側。清的就是你。」
司馬倫笑了一聲。很短。
「清君側。清完了呢?你們三個,誰坐那把椅子?」
司馬冏沒接話。
「你坐?成都王坐?河間王坐?」
「那是後面的事。」
「後面的事。」
司馬倫念了一遍。
「後面的事,你一個人說了不算。成都王在城北,河間王在城西。他們看著你。」
司馬冏往前走了一步。
「趙王,走。」
司馬倫站起來。掃帚倒了,他沒扶。
「走去哪?」
「金墉城。先住著。後面再議。」
司馬倫往門外走。走到司馬冏身邊,停住。
「齊王,那把椅子,靠背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禁軍跟在後面。司馬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後的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