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十二月),夜。洛陽,東海王府。
堂上點著兩盞燈,比別的王府少。燈芯撥得低,火苗只有豆大,光剛好照著案面。
司馬越坐在案後。他沒穿朝服,穿了一身半舊的常服,袖口磨白了。案上攤著一份文書,是今天朝會上發下來的,長沙王代管朝政的詔。他沒看。
窗外有月。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著他的膝蓋。
幕僚從外面進來。
「王,長沙王執政了。」
「我知道。」
「齊王死了,趙王死了。洛陽換了三個人,現在輪到長沙王。」
司馬越沒接話。他看著窗外。院子裡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路上沒有人。
「王,可以動了。」
司馬越收回目光。
「再等等。」
「等什麼?」
「等他們打完。」
幕僚想了一下。
「長沙王剛執政,三王還在。成都王在北面,河間王在西面。打起來,洛陽就空了。」
「洛陽空了,然後呢?」
「然後王進洛陽。」
司馬越看了他一眼。
「齊王進洛陽,修府,換將,坐了一年側位,死了。長沙王進洛陽,殺齊王,輔政,坐了幾個月側位。成都王和河間王在外面看著。我進洛陽,能坐多久?」
幕僚沒接話。
「先看著。看誰先動,看誰先死。」
第二天午後,長沙王的使者到了。
使者騎一匹青馬,馬瘦,肋骨頂著皮。手裡舉著節杖,旄牛尾掉了幾根。王府的門開了,使者進去。
司馬越坐在堂上。使者站在堂下。
「長沙王問東海王好。」
「長沙王好。」
「長沙王說,東海王若聽朝廷,封東海王為大將軍。」
司馬越看著他。
「大將軍?」
「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
司馬越站起來。他走到堂下,走到使者面前。使者退了半步。
「我不當大將軍。」
「王。」
「回去告訴長沙王。」
「王請說。」
「就說,東海王越不要大將軍。東海王越要洛陽的兵自己管。」
使者愣了一下。
「這些話,臣帶回去?」
「帶回去。」
使者退出去。司馬越站在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幕僚從側門進來。
「王,長沙王專權,朝廷怨。」
「我知道。」
「王,可以動了。」
司馬越看了他一眼。
「再等等。」
「等什麼?」
「等成都王動。」
幕僚想了一下。
「成都王在鄴城,離洛陽比咱們遠。」
「遠,但是他兵多。成都王的兵是鄴城的邊兵,打過仗。我手裡的兵,是洛陽的禁軍,換了幾茬,沒打過硬仗。」
「那河間王呢?」
「河間王在等成都王。兩個人都想讓對方先動。」
「那王等什麼?」
「等他們先動。他們動了,洛陽空了,我再動。」
幕僚點了點頭。
「那臣去備馬。」
「備馬不急。先把府裡的糧食清點一下。」
「是。」
司馬越把文書折起來,放進袖子裡。
關中,雍州。
陳石坐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洛陽那邊,東海王在觀望。」
「觀望什麼?」
「觀望長沙王、成都王、河間王。看他們打,看他們死。」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東海王是誰?」
「司馬越。司馬炎的從弟。」
「他也想爭?」
「司馬家的人,哪個不想爭。」
「那咱們算什麼?」
「算刀。」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趙王爭,死了。齊王爭,死了。長沙王爭,現在坐在側位上。東海王在看著。看著看著,就輪到他了。」
「輪到他了,還打?」
「打。不打,怎麼知道他會不會死。」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
夜,東海王府。
司馬越獨自坐在堂上。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洛陽的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城裡的燈火比前幾個月稀了,有人家搬走了,窗戶黑著。
「長沙王殺齊王,用的是清君側。下一次,有人殺長沙王,也會用清君側。」
他把窗戶關上。
「我不急。我看著。」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等。」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