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年(永興二年二月),夜。洛陽,東海王府。
堂上點著四盞燈。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是今天從南面送來的。司馬越坐在案後,手裡攥著酒爵,爵裡有酒,沒喝。
朝臣站在堂下。前排的幾個老臣帽子壓得低,笏板舉著,沒敢放下。
「朝政由本王代管。」
朝臣跪聽。膝蓋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
「洛陽的事,本王管。詔書從洛陽出,先送本王看過。」
朝臣齊聲應。
「是。」
「惠帝在長安,河間王手裡。河間王不放人,本王就打到長安去。」
朝臣沒接話。
「散了吧。」
太極殿,午後。
殿裡空著。朝臣散了,宦者退到柱子後面打盹。司馬越站起來,走到御座前。
御座立在丹陛上頭,錦墊鋪得平整,紅緞子面,金線滾邊。墊子上落了一層灰,是這幾天沒人坐落的。
他看著御座。
「惠帝在長安。御座空著。」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懸在扶手上方。
停了一會兒。
指尖碰到木頭。木頭是涼的。他用手掌整個壓下去。虎口卡住扶手前端的圓頭。圓頭是銅的,包了一層綠鏽。
朝臣裡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司馬越把手收回來。銅鏽沾在掌心裡,綠的。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綠印子。
「這椅子,趙王坐過,齊王摸過,長沙王摸過,成都王摸過,河間王摸過。現在輪到我了。」
他沒說出聲。他退回側位,坐下來。
禁軍營,夜。
火把插在營門兩側,照著校場上的隊列。禁軍列好了,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有人低著頭,有人看營門外面。
司馬越站在臺上。他沒穿甲,穿了一身常服,腰間繫著革帶。
「從今以後,禁軍聽東海王的。」
台下沒聲音。
「聽不見?」
隊列裡零零散散有人應:「是。」
司馬越掃了一眼。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東海王的令,跟朝廷的令一樣。不聽的,軍法。」
台下這回應得齊了些。
舊將領被叫到台前。一共三個,是河間王提拔的。司馬越看了他們一眼。
「印交了。」
三個人把印放在臺階上。銅印碰著石階,響了三聲。
「人回營,等調。」
三個人退下去。走過隊列的時候,沒人看他們。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東海王掌權了。」
「怎麼掌的?」
「朝政由他代管。禁軍換了東海王的人。」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東海王掌權了。」
「聽說了。」
「晉室完了。」
「早完了。」
「東海王跟趙王、齊王、長沙王、成都王、河間王,不都一樣?」
「一樣。」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趙王篡位,齊王專權,長沙王執政,成都王代管朝政,河間王專權,東海王掌權。換來換去,還是司馬家的人。」
「那咱們算什麼?」
「算刀。」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
夜,東海王府。
幕僚進來。
「王,禁軍換完了。三個舊將領交了印。」
「人呢?」
「回營等調。」
「看緊些。」
「是。」
禁軍營,夜。
舊將領姓王,是河間王提拔的。他交了印,回到營裡。營帳裡還有幾個兵,是他的舊部。
「將軍,印交了?」
「交了。」
「交了印,咱們怎麼辦?」
「等調。調到哪算哪。」
一個兵湊過來。
「將軍,東海王的人接管了營門。咱們出不去。」
王將領沒接話。他把甲解下來,放在榻上。
「出不去就待著。」
「待著?」
「對。東海王跟河間王打,打贏了,咱們是降兵。打輸了,咱們還是降兵。」
「那將軍你呢?」
「我跟你們一樣。」
營帳外有新兵走過,甲片聲嘩嘩的。是東海王的人,剛從洛陽城裡調來的。
王將領看了一眼帳簾。
「從今以後,營裡說話,小聲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