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年(永興二年七月),夜。洛陽,城門。
此章追敘。時在306年正月,司馬越入長安。與第243章為同一事,此詳彼略。
司馬越騎在馬上。馬是青的,四歲口,蹄子上釘著新換的鐵掌,掌釘沒磨平,踩在石板上嗒嗒響。
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樓。垛口後面站著兵,是他自己的人。火把在垛口上晃,照著門洞裡半明半暗。
「走。」
他打馬出城門洞。後面的禁軍跟著,甲的響聲從門洞裡湧出去。出了城,上了官道,土路軟,蹄聲悶了。
幕僚騎馬跟在旁邊。
「王,東海王的兵過了河,河間王在西面等著。」
「我知道。」
「張方在長安城裡,城防是他管的。咱們到了城下,他不會輕易開門。」
「不開門就打。打進去了,門就是咱們的。」
走出十里,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城樓上的燈火一排排亮著。
「傳令,明日卯時拔營。往西。」
禁軍營,夜。
營門開著,火把插在兩側。新投來的兵站在東邊,舊部站在西邊,中間隔著十步。舊部的人在擦刀,新來的在捆包袱。
司馬越從營帳裡出來。幕僚跟在後面。
「東邊那撥是新投的,打過仗的不多。」
「不多就不多。能用。」
「西邊那撥,有幾個隊正,昨天夜裡不見了。」
「往哪去了?」
「西邊。應該是去長安報信。」
司馬越沒說話。他走到校場中央。火光照著他,甲片上的銅釘泛光。
「諸位。」
東邊和西邊的人都抬起頭。
「河間王顒挾持惠帝,遷長安,專權。本王起兵,清君側。願意的,跟我走。不願意的,留下。」
東邊的人往前邁了一步。西邊的人慢了半拍,也邁了一步。
「剩下的,上馬。」
長安城下,夜。
司馬越騎在馬上。他看著前面的城牆。城牆很高,牆磚是灰的,上面爬著枯藤。城樓上的燈火稀稀拉拉,垛口後面有人影晃動。
「張方在城樓上?」
幕僚往前看了看。
「應該在。城防是他管的。」
司馬越打馬往前走了幾步。到了城門底下,他勒住馬,抬起頭。
「張方。」
城樓上有人探出頭來。
「東海王。」
「開門。」
「河間王沒說開門。」
「惠帝在城裡。本王來接惠帝。」
「河間王說,惠帝在長安靜養。不用接。」
司馬越沉默了一會兒。
「張方,你管了兩座城的城防。洛陽的,長安的。你管得過來嗎?」
城樓上沒聲音。
「管不過來,就有人幫你管。幫你管的人,管著管著,就變成管你的了。」
城樓上還是沒聲音。
司馬越打馬退回去。他拔出劍。
「攻。」
禁軍衝上去。抬著撞木,木頭是從洛陽帶來的,兩頭削尖了,包了鐵皮。十六個人抬,腳步踩在土路上,咚咚咚。
撞木撞在城門上。門板凹進去一塊,銅釘蹦了一顆,飛到護城河裡。
城樓上有人喊了一聲。箭射下來,射在盾上,篤篤響。
司馬越站在陣後,看著。
「再撞。」
撞木又撞上去。門板裂了,裂縫從上往下走。
城樓上,張方站在垛口後面。他看著城下的兵,看著撞木一下一下撞在門板上。
「張將軍,頂不住了。」
「頂不住也得頂。」
「東海王的人比咱們多。」
張方沒接話。他往城裡看了一眼。太極殿的方向,燈火還亮著。
「河間王呢?」
「在府裡。」
「去報。就說東海王攻城,頂不住了。」
傳令兵跑下城樓。張方轉過頭,看著城下。撞木又撞上來了,門板裂得更大了。
長安城裡,河間王府,夜。
司馬顒坐在堂上。案上攤著輿圖。他沒看。
幕僚站在旁邊。
「王,東海王攻城。」
「張方頂得住嗎?」
「頂不住。東海王的人比咱們多。」
司馬顒把酒爵拿起來。飲了一口。
「惠帝呢?」
「在偏殿。」
「加崗哨。」
「加了。張方說,頂不住了。」
司馬顒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長安的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東面城門的方向,有火光在跳。
「頂不住,就退。」
「退哪?」
「退城裡。退到宮裡。宮牆厚。」
幕僚點了點頭。退出去。
司馬顒回到案前。他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東海王。」
他念了一遍。
「你打進來了。打進來之後呢?」
城門,夜。
撞木最後一次撞在門板上。門閂斷了,半截木頭飛進城門洞裡,滾到石階下面。
城門開了。
司馬越打馬往裡衝。馬蹄踩在城門洞的石板上,聲音很脆。他穿過門洞,進了長安城。城裡街道空著,兩邊店鋪關著門。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開了一條縫,縫後面有眼睛。
他一直衝到宮門前才勒住馬。
宮門關著。門前站著兩排禁軍,是張方的人。
司馬越跳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
「開門。」
禁軍沒動。
司馬越從懷裡摸出一卷帛,展開。
「東海王令。張方領兵入洛,接管禁軍。」
禁軍讓開一條道。宮門推開。
司馬越走進去。太極殿的門關著。他走到殿門口,推開門。
殿裡空著。御座立在丹陛上頭,錦墊鋪得平整,紅緞子面在燭光裡發暗。
司馬越走到殿中央,停住。
「惠帝呢?」
留守的宦者從柱子後面出來。
「回東海王,惠帝在偏殿。」
「帶我去。」
偏殿,夜。
司馬衷坐在榻上。榻前擱著一碗粥,麥飯粥,上面擱著兩根醃菜。他端起來,吃了一口。
殿門開了。司馬越走進來。他穿著甲,肩上沾著灰,手裡攥著劍。
他走到榻前,站住。
「陛下。」
司馬衷看了看他。
「東海王。」
「臣來接陛下。」
「接哪去?」
「洛陽。」
司馬衷把粥碗放下。
「洛陽?」
「對。洛陽是陛下的。」
「洛陽是朕的?」
「對。」
司馬衷想了一下。
「洛陽是朕的,長安也是朕的。你們打來打去,打的是朕的城。打完了,朕還是朕。」
司馬越沒接話。
「東海王。」
「臣在。」
「河間王呢?」
「跑了。往西跑了。」
「跑了?」
「跑了。」
司馬衷往後靠了靠。靠背硬。偏殿的椅子沒包銅,木頭扶手,磨得發亮。
「河間王跑了。成都王死了。長沙王死了。齊王死了。趙王死了。」
他數了一遍。
「朕還在。」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木頭是涼的。
「東海王,你接朕回洛陽。回了洛陽,你是不是就代管朝政了?」
司馬越沒接話。
「趙王代管朝政,然後篡位。齊王代管朝政,然後專權。長沙王代管朝政,然後被殺。成都王代管朝政,然後被殺。河間王代管朝政,然後跑了。你代管朝政,然後呢?」
「臣不會走他們的路。」
「他們都這麼說。」
司馬衷站起來。宦者上前扶他。他往殿後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走吧。回洛陽。」
他走了。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東海王入長安了。」
「打進去的?」
「打進去的。張方沒頂住。」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東海王入長安了。」
「聽說了。」
「惠帝被接回洛陽了。」
「嗯。」
「河間王跑了。」
「跑了。」
「晉室完了。」
「早完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趙王死了,齊王死了,長沙王死了,成都王死了,河間王跑了。東海王進了長安,接了惠帝回洛陽。」
「下一個是誰?」
「不知道。反正還有人。」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
「司馬家的人,輪著打。打來打去,都是那把椅子。打完了,椅子還在。」
夜,長安,偏殿。
司馬衷獨自坐著。宦者端來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成都王那隻也裂了。河間王那隻也裂了。東海王那隻也裂了。朕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長安的夜。
「長安,朕待夠了。」
他轉過身。
「回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