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年(泰始七年正月)。洛陽。衛瓘府。
晨。
書房。窗紙泛白。日光從窗縫滲入。照在案上。案面一層薄塵。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亮。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
衛瓘坐案前。白髮。青袍。腰間無飾。面前鋪著一卷空疏。紙是新的。邊角齊整。
他提筆。蘸墨。寫。
「臣瓘言:太子者,國本也。」
寫到這裡。停筆。
他想起東宮。那日他去東宮。司馬衷坐在案前。案上果盤。盤中盛棗。他伸手去夠。夠不著。手指在盤邊刮了一下。踮腳。又夠。還是夠不著。急得跺腳。靴底踩在地磚上。篤。篤。篤。
他想起司馬衷傻笑。嘴角咧開。牙齒露出來。眼睛瞇成一條線。
衛瓘提筆。繼續寫。
「太子衷,性仁厚,然……」
寫到「然」。停住。筆尖懸在紙上方。墨汁聚。一滴。將落未落。
他把「然」字劃掉。橫線一道。墨粗。蓋住。
改寫。
「恐難……」
寫了兩個字。又停。看了很久。筆尖在「恐難」上懸著。
他想起司馬炎。想起宴殿上那句「公器?何謂公器?」。想起留中的疏。想起張華燒掉的諫稿。
他把「恐難」劃掉。橫線一道。墨粗。蓋住。
重新寫。
「願陛下慎擇。」
四個字。墨濃。筆畫重。寫完。擱筆。筆擱在筆架上。
門被推開。
張華進來。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案前。坐下。看見案上疏稿。拿起來讀。讀完。放下。
「伯玉。此疏一上。賈充必恨你。」
衛瓘說。
「我知道。」
張華說。
「知道還上?」
衛瓘說。
「不上。我睡不著。」
張華沉默。手指在疏稿邊緣摩挲。紙邊毛了。他看了很久。衛瓘坐在對面。看著他。
張華說。
「我與你同署。」
衛瓘看他。目光直。
「你確定?」
張華說。
「確定。」
他拿起案上筆。蘸墨。在疏稿末尾。寫下「臣華附議」四字。筆畫穩。墨濃。寫完。擱筆。
太極殿。朝會。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
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一動不動。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遮住眉骨。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衛瓘出列。白髮。青袍。腰間無飾。笏板舉起。
「臣有疏。」
宦者接過。遞到御案上。
司馬炎展開。看了幾行。手指在紙上移動。從「臣瓘言」看到「願陛下慎擇」。臉色不變。目光平。
賈充站在班中。緋袍。腰間金印。目光掃向衛瓘。又掃向御案上的疏。眼神一沉。嘴角動了一下。極快。
司馬炎把疏放在案上。手指按在紙面。按了一息。
「朕知道了。」
衛瓘退回列中。張華站在他側後。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幅度極小。
殿中靜。漏刻水滴。又一滴。
司馬炎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袞服拖過御座後的屏風。走了。群臣跪送。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便殿。午後。
司馬炎獨坐。案上一盞燈。燈火穩。案上攤著衛瓘疏。他讀。
「願陛下慎擇。」
四個字。讀了三遍。手指在「慎擇」二字上按了按。墨跡凸。硬。
他想起司馬衷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兩隻小手抓著他的冕旒。笑。口水滴在他額頭上。熱。他想起司馬衷那日立儲時。站在御座前。傻笑。嘴角的弧度沒變。
他想起司馬昭臨終的話。
「天下。司馬氏的天下。」
他拿起筆。蘸墨。在疏上批了一個字。
「留。」
寫完。放下筆。筆擱在筆架上。他看著那個「留」字。墨濃。筆畫重。蓋在「慎擇」二字旁邊。
宦者進來添燈。油線細。注入盞中。無聲。
司馬炎問。
「太子在東宮。今日做什麼?」
宦者手一抖。油線斷了。油滴在案面上。一小灘。
宦者跪下。
「太子在玩銅鶴。」
司馬炎沉默。揮手。宦者退下。門合上。
他拿起疏。又看了一遍。放在案角。拿起軍報。展開。看。羊祜。襄陽。練兵。造船。
賈充府。夜。
書房。案上一盞銅燈。燈油半盡。燈芯燒得歪斜。火光一跳一跳。賈充坐案後。常服。腰間無飾。荀勖坐對面。青袍。鬍鬚花白。
荀勖說。
「衛瓘上疏諫太子。陛下留中。」
賈充說。
「留中就是不動。不動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是木欞窗。窗紙糊得厚。他伸手戳了一個小孔。湊近看。窗外有月。月光從雲縫漏下。照在院中石階上。白。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衛瓘老了。張華還年輕。」
荀勖問。
「公的意思是……」
賈充收回目光。窗上小孔還在。月光從孔中射入。一道細細的白線。落在案上。
「盯著張華。」
荀勖點頭。起身告辭。推門出去。門軸響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賈充獨坐。燈火矮下去。他端起來搖了搖。油在盞底晃。不多。放下。
案上那張紙還攤著。上面寫著朝中要職。尚書令。中書監。侍中。他拿起筆。蘸墨。在「中書監」下面畫了一道線。又圈了「張華」二字。墨圈。圓。黑。筆尖按在紙上。按了很久。
窗外。月光照著院中石階。白。冷。小孔那道白線還在案上。細。直。
燈花爆了一下。焰頭矮了半寸。又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