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年(泰始八年四月)。洛陽。東宮。
晨。
殿中光線暗。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上。案上一冊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
司馬衷在殿中玩銅鶴。銅鶴立於石座。他伸手摸鶴嘴。手指從嘴尖滑到頸部。一遍。又一遍。宦者站在旁邊。低著頭。
賈南風坐在側殿。案前。面前攤著東宮屬官名冊。她一頁一頁翻。手指在名字旁移動。指甲長。修得尖。
她翻到一頁。停住。指甲在一個名字旁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又翻。又劃。名冊上一道一道白痕。
侍女端茶來。放在案角。茶湯冒熱氣。賈南風沒看。也沒喝。
她問。
「這些人。哪些是楊氏的人?」
侍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低頭。
賈南風沒再問。繼續翻名冊。指甲在紙面上刮。沙沙。輕響。
殿外。宦者引著一人進來。
賈充。
緋袍。腰間金印。步子穩。進側殿。宦者退下。
賈南風站起來。行禮。
「父親。」
賈充坐下。賈南風坐對面。案上名冊攤著。白痕一道一道。
賈充看了一眼名冊。又看賈南風。沉默。
賈南風說。
「楊艷立后六年了。」
賈充點頭。
「楊駿也入宮謝恩了。」
賈南風說。
「我知道。」
賈充說。
「楊氏起來了。」
賈南風笑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嘴角動了一下。眼睛沒動。
「起來怕什麼。太子在我這邊。」
賈充看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欲言又止。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回頭。
「南風。楊駿入宮那天。遇見我。對揖。他說,令愛在東宮,早晚的事。」
賈南風沒接話。手指按在名冊上。按住一個名字。
賈充走了。腳步聲遠去。
賈南風坐回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信紙薄。折成小方。展開。蠅頭小楷。寫的是楊駿與某大臣的往來。日期。地點。話語。記得很細。
她看了兩遍。手指在紙面上移動。讀到最後一行。停住。
她把信紙拿起。走到燭臺前。燭火正旺。焰頭黃。舔著燭芯。
信紙湊近火。邊緣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
灰燼飄起來。一片。兩片。落在案上。落在太子冠旁。
太子冠放在案角。冠上珠飾。金絲。灰燼落在珠飾之間。黑。薄。
賈南風沒擦。看著灰燼。看了一會兒。
她對侍女說。
「去請董猛來。」
侍女躬身退出。
夜。東宮。
董猛入。穿一身青布直裰。乾淨。沒補丁。進側殿。行禮。跪。叩首。
賈南風坐案後。燭火點著。案上名冊還攤著。太子冠還在案角。灰燼還在珠飾間。
賈南風說。
「楊氏起來了。我這邊得有人。」
董猛伏在地上。聲音從地面傳上來。
「小人願為太子妃效死。」
賈南風說。
「不是為我。是為太子。」
董猛低頭。額頭碰地。
賈南風翻開名冊。手指在名字旁移動。
「東宮屬官。你一個個看。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想辦法換了。」
董猛起身。接過名冊。翻了幾頁。手指在名字上移動。
「這兩個。楊氏的人。」
賈南風說。
「先不動。記著。」
董猛點頭。
「是。」
董猛退下。腳步輕。門合上。
賈南風獨坐。
她拿起太子冠。冠上珠飾在燭光下閃。灰燼還嵌在珠飾間。她用手指拂了一下。灰燼散了。指腹上一層黑。
她把冠放回案上。冠沿磕在案面。輕輕一響。
她想起父親賈充的話。
「太子弱。正需強婦。」
她吹滅燭。
黑暗中。她睜著眼。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案上。照在太子冠上。珠飾反光。一點。一點。
遠處。東宮前殿。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一動不動。
風從廊下吹過。銅鈴響了一聲。沉。短。
沒有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