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年(太康三年正月)。洛陽。中書省。
夜。
省中光線暗。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攤著文書。一卷。一卷。竹簡。紙卷。雜在一起。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亮。筆擱在筆架上。
裴頠值夜。青袍。腰間銅印。坐案前。翻文書。手指順著字行移動。一行。一行。
隔壁傳來聲音。王衍府。離中書省一牆之隔。牆薄。聲音透。王衍在清談。聲音高。低。交替。
王衍說。
「天地萬物。以無為本。」
樂廣說。
「然。」
眾人稱善。聲音雜。有人附和。有人鼓掌。掌聲。啪。啪。幾下。
裴頠停筆。手指按在文書上。按了一息。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有月。月光照著院中。院中一棵老槐。樹影投在地上。密。碎。風來。影子動。一晃。又一晃。
他站在窗前。聽隔壁。王衍又說。
「無者。萬物之宗。」
樂廣說。
「然。」
裴頠皺眉。關上窗。回案前。坐下。拿起筆。蘸墨。寫。
「崇有論。」
寫到「有」字。停筆。筆尖懸在紙上方。墨汁聚。一滴。將落未落。
他想起白日朝會。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無事。散朝。一場朝會。沒有一件實事。只有跪。叩。山呼。
他繼續寫。
「有者。萬物之本。」
寫到「本」字。停筆。看了一遍。繼續寫。
「以無為本。則天下無人治。」
寫完。擱筆。看了一會兒。墨跡濃。字密。
門被推開。
張華進來。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案前。坐下。看見裴頠寫的疏。拿起來讀。讀完。放下。
「逸民。你寫這個。得罪人。」
裴頠說。
「得罪就得罪。」
張華沉默。手指在疏稿邊緣摩挲。紙邊毛了。
「王衍清談。滿朝附和。你寫崇有論。誰看?」
裴頠說。
「不寫。我不安。」
張華看他。沒接話。放下疏稿。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有月。月光照著院中老槐。他看了一會兒。回頭。
「你寫。我不攔你。但你記住。寫了。未必有用。」
裴頠說。
「有用沒用。寫了再說。」
張華沒接話。推門出去。門軸響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裴頠獨坐。拿起疏稿。看了一遍。從頭到尾。讀到「以無為本。則天下無人治」。停住。手指按在「無人治」三字上。按了很久。
門又響。
王衍來。青袍。腰間銅印。步子慢。走進省中。看見裴頠案上疏稿。走過去。拿起來讀。讀了幾行。笑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
「逸民。你太認真了。」
裴頠說。
「不認真。天下就完了。」
王衍放下疏稿。放在案上。
「天下完不了。清談而已。」
裴頠說。
「清談誤國。」
王衍笑。嘴角上提。牙齒露。眼睛沒動。
「誤國?國是司馬氏的。誤了也是司馬氏的。」
裴頠沒接話。手指在疏稿邊緣摩挲。紙邊毛了。
王衍轉身。走了。步子慢。靴底踩在省中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裴頠獨坐。
案上燭火燒著。焰頭矮了半寸。他沒添油。拿起疏稿。又讀了一遍。讀到「崇有論」三字。停住。
窗外。隔壁王衍府。聲音又起。王衍在清談。聲音高。低。交替。
裴頠放下疏稿。站起來。走到燭臺前。拿起疏稿。湊近燭焰。紙邊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
他看了一息。把疏稿拿開。沒燒。放回案上。燭火舔了一下紙邊。黑。焦。沒著。
他坐下。看案上疏稿。紙邊焦黑。字還在。
夜。更深。
省中靜。隔壁聲音停了。王衍清談散了。腳步聲雜。遠了。最後只剩風聲。院中老槐。枝椏刮在簷角上。沙。沙。
裴頠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月光照著院中。老槐樹影投在地上。密。碎。風來。影子動。一晃。又一晃。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以無為本。那這天下。誰來治。
他關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疏稿。看了一遍。放在案角。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案上疏稿還在。紙邊焦黑。字還在。看不見了。但他記得。崇有論。三個字。墨濃。筆畫重。
窗外。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