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年(太康十年二月)。洛陽。楊駿府。
夜。
書房。案上一盞銅燈,燈油快盡,燈芯燒得歪斜,火苗一跳一跳,照得案面半明半暗。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案上攤著一張紙,紙面空白。
楊駿坐案後。緋袍已換,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無飾。他面前擺著一卷名冊,是朝中官員的名錄,翻得邊角起毛。他提筆,蘸墨,在紙上寫。
第一個名字:楊濟。
寫完,停了一下,繼續寫第二個。
楊珧。
第三個。
賈模。
第四個。
董猛。
四個名字。一行一個。墨跡濃,筆畫重。寫完,他放下筆,看著那張紙。燈火照著紙面,四個名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手指從第一個名字移到最後一個,指腹在紙面上留下極淺的印痕。他忽然覺得,這張紙太輕了,四個名字太少了。輔政的人,要能壓住整個朝堂。壓住賈充,壓住張華,壓住那些嘴上不說、心裡不服的人。
他拿起筆,又想寫第五個。筆尖懸在紙上方,墨汁聚了一滴,落在紙上,在第四個名字旁邊洇開一個黑點。他沒有寫。
門被推開。
楊芷進來。素色常服,鬢髮整齊,鳳冠未戴。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紙上的名字,又看楊駿。
「父親。」
楊駿說。
「陛下病重,若崩,楊氏輔政。」
楊芷坐下,手指放在膝上,蜷了一下。
「父親,賈充那邊……」
楊駿說。
「賈充老了。」
楊芷沉默了一息。
「賈南風不老。」
楊駿的手停在紙面上,按住了那四個名字。他沒接話。燈火晃了一下,四個名字的影子在紙上移動,又停住。
楊芷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將窗推開一條縫。窗外有月,月光從縫裡漏入,照在案面上,白。她看了一會兒,關上窗,轉身。
「父親,我回宮了。」
楊駿送她到門口。楊芷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車走了,車燈在巷口晃了晃,消失了。楊駿站在門口,巷子空,石板路面上車轍印還在。
回到書房。案上那張紙還在,四個名字。他坐下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紙,走到燭臺前。燭火正旺,焰頭黃,舔著燭芯。他把紙湊近火焰,紙邊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灰燼飄落,一片,兩片,落在案面上,黑,薄。
他看著灰燼落下去。忽然想,這名單,將來會不會變成殺人名單?
他沒說話。紙燒到一半,他鬆手,剩下的半截落在燭臺旁,繼續燒。最後一截燒盡了,灰燼散在案面上,碎,輕。他伸手碰了一下,指腹上一層黑。
門又響。
楊濟進來。青袍,腰間銅印,步子快。走到案前,看見案面上散落的灰燼,又看楊駿。
「兄長。賈充與荀勖往來。」
楊駿說。
「我知道。」
楊濟上前一步,聲音壓低。
「若賈氏先動手……」
楊駿說。
「先動手的,未必贏。」
楊濟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手指在袖中收緊。站了一息,轉身,走了。門軸響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楊駿獨坐。
案上灰燼還在,散在紙面,碎,黑。他伸手掃了一下,灰燼被掃到案角,聚成一堆。他看著那堆灰,看了一會兒。燈油快盡了,焰頭矮下去,一跳一跳,像是隨時會滅。他沒添油。
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案角那堆灰上,泛著一層極淡的白。他看了一會兒,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那四個名字,楊濟、楊珧、賈模、董猛,還在眼前。灰燼的觸感還在指腹上。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有樹枝刮在簷角上,沙,沙,一聲,又一聲。他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摸黑拿起案上那本名冊,翻開,手指在紙面上移動。移到一處,停住。他看不見字,但他記得,那一頁寫著「賈充」二字。
他合上名冊,放在膝上。
黑暗中,外面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