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年(元康三年正月)。關中。雍州。
午後。
天灰濛濛的,日頭被雲層壓住,只漏下幾線光,照在關中平原的土路上,白晃晃的,不暖和。路兩旁的麥田枯著,麥茬戳在土裡,矮,硬。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沙,打在臉上,粗。
氐人聚眾起事。從山裡出來,往縣城方向走。人數越聚越多。有人扛著鋤頭。有人提著柴刀。有人舉著木棍。隊列不整。三三兩兩。前後拉著長。口號喊起來,低沉,雜亂,聽不清是什麼,只覺得沉,壓著。
縣城方向起了煙。先是城門外官倉方向,黑煙從屋頂升起來,粗,直,到了半空被風吹歪,散開。接著是城外幾間民房。火苗從窗戶裡舔出來,舔著屋檐,木頭燒得噼啪響。
縣令在城內。城門關了。門扇厚,鐵皮包邊,銅釘密佈。門閂落下去,沉響。城樓上站著官軍。弓弩上弦。弩箭上槽。箭頭朝外。縣令站在城樓上,扶著欄杆,往下看。
城外,流民塞道。
從西邊來的。從北邊來的。從山裡來的。有人挑著擔子。有人背著包袱。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攙著老人。路上有死人。倒在路邊的。趴在溝裡的。被人踩過的。衣裳破爛。臉上看不清。
一個老人倒在路邊。臉朝上。眼睜著。嘴唇乾裂。手伸著。往路的方向伸。手指張開。抓。抓不到。手垂下去。不動了。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跑過。孩子四五歲。瘦。臉黃。問:「娘,我們去哪?」婦人說:「不知道。」她繼續跑。孩子在她懷裡顛。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啞。
城門下,流民拍門。有人用拳頭砸。有人用肩膀撞。有人拿石頭砸。門板厚,砸上去,篤,篤,篤。聲音悶。
城樓上,有人喊。
「開門。」
縣令說。
「不開。」
又有人喊。
「流民也是百姓。」
縣令說。
「百姓太多。城太小。」
流民拍門。拍出血。手背破了。血沾在門板上。一道。一道。門不開。
陳石隨軍。
隊伍從東邊來。騎兵在前。步卒在後。旗甲鮮明。戈矛如林。馬蹄踏在土路上,篤,篤,篤。塵土揚起。黃。陳石騎在馬上。褐衣。料子粗。腰間佩著舊刀。刀鞘木製。漆皮剝落。鞘口銅箍磨亮。
路邊有流民。往兩旁讓。有人跪在路邊。有人低著頭。有人伸手。乞。
陳石看路邊。一個老人倒在溝裡。半個身子浸著泥水。凍得發紫。一個孩子坐在路邊。膝蓋抱在懷裡。臉埋在膝蓋上。不動。
軍吏騎馬過來。手裡提著鞭子。鞭梢垂著。
「陳石。看什麼。走。」
陳石說。
「那些是百姓。」
軍吏說。
「百姓?亂民。」
陳石沒接話。撥馬。繼續走。馬蹄踏在土路上。一步。一步。
隊伍往前。往縣城方向。煙越來越近。焦味越來越濃。混著土腥味。嗆。
流民中有人喊。
「陳石。」
陳石勒馬。回頭。
路邊。一個中年男人。瘦。黑。嘴唇乾裂。衣裳破。膝蓋補丁。倒在路邊。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著他。
陳石看了一息。認出來。溫縣的族親。姓陳。排行第三。小時候一起在村後河裡摸過魚。名字記不清了。只記得叫陳三。
陳石下馬。馬韁扔給旁邊的步卒。他走過去。蹲下。
族親看著他。嘴唇動。聲音低。
「陳石。你娘……」
話沒說完。手垂下去。頭歪在一邊。眼睜著。看著天。天灰。雲層厚。看不見日頭。
陳石蹲著。看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族親的眼皮合上。手指碰著臉皮。涼。硬。他把族親的頭擺正。手放在膝上。
軍吏在後面喊。
「陳石。走。」
陳石沒動。
軍吏又喊。
「陳石。」
陳石站起來。轉頭。看軍吏。軍吏坐在馬上。鞭子垂著。看著他。
陳石說。
「他是我溫縣族親。」
軍吏沒接話。看了一息。撥馬。走了。
陳石低頭。看族親。然後彎腰。把族親的胳膊擺正。放在身側。從路邊撿了幾塊石頭。壓在族親的衣角上。防止被風吹開。他站直。看了一會兒。
上馬。撥轉馬頭。往隊伍方向走。馬蹄踏在土路上。一步。一步。他沒回頭。
隊伍繼續往縣城方向走。煙還在燒。哭聲還在。流民還在往兩旁讓。陳石騎在馬上。腰間軍牌貼著皮肉。木牌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還在。凹。硬。硌著肉。他伸手。隔著衣料。摸了摸。手放下。
隊伍走遠了。路邊。族親躺著。石頭壓著衣角。風從西邊吹來。吹動衣角。石頭擋著。衣角動了一下。沒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