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迁第一夜没有走出宫墙。
他从窗侧下到矮阶，在井栏后伏了半晌，又原路退回。李柷看见他回来时衣襟沾着灰，心里一沉。
「走不出去？」
「能出去的地方，未必能回来。」时迁揉了揉鼻子，「小人走了，陛下这里有变，谁来接话？」
「西墙那片瓦，踩上去能响半条廊。」时迁拿出一角碎瓦，「小人先替您踩碎了一块，还好下面养着猫。」
李柷看着他肩头的灰，将催促的话咽了回去，默默递过半盏温水。
「这些人多久进来一次，我今日再记。」
时迁看了他一眼，点头：「只记，不要故意试。您多问一句，小人便要少走一条路。」
第二日，贺晟来说冯敬暂调内库，另有人接手起居。新来的人不如冯敬贴身，却带来一条规矩：往后皇帝用过的字纸，每晚都要收走。
李柷应了一声，等人退出，便把案边几颗干豆拢进掌心。
午睡时，他将干豆排在书册旁，默记添水、送饭与巡灯的先后；一听见脚步，便把豆子扫回碟中。待时迁回来，他指着豆子，将各次间隔一一说给他听。
入夜后，时迁又走了一趟。
这次他不走最高的墙，而从一处送水院向外摸。院中两名杂役搬空桶，抱怨外库的车占了道，言语间提到病鬼沈安竟被叫回来对帐。
名字对上了，方向也对上了。
时迁没有当场拦问，跟着车轮声摸到外库夹墙，先记下门，再找藏身处。直到巡灯换过一轮，他才从倒空的旧料间穿出去。
军舍比皇帝院落容易接近，却不是随便一推门便能进。有人赌钱，有人打水，也有人半夜拿着军牌找值房。
时迁在灶后等到送汤的焦顺离开，才看见东侧那间破窗屋里，病人正伏着抄字。
他没有喊朱武。
他从未见过沈安这张脸。若认错人，什么都完了。
窗缝里落下一小截竹片，背面用炭写了「少华」二字。
病人看见后，没有跳起，也没有去追影子，只把竹片翻过来压在簿下。过了一会儿，他咳着移近窗，似乎想透口气。
「半夜送柴的，明日也得领米。」他说。
时迁在黑暗里笑了。
朱头领还是那个朱头领，先找一句能对外解释的话，才肯开口。
窗内传来一句「明日退料院」，时迁便将松开的窗纸重新贴回。待他退回宫里，鞋底已被木钉刮破，肩头也多了一道擦伤。
李柷见了血，急忙把干净帕子递过去。
「找到他了？」
「找到一个懂『少华』的人，还得再认。」
「都这样了，还不能认？」
时迁难得没有嬉笑。
「认错了人，吃亏的是小人的脑袋。」时迁拿帕子按住肩头，又笑，「陛下若舍不得，便容小人多认一次。」
李柷点头，这次没有催他立刻把朱武带进来。
时迁取炭在木板上画图。哪里是他亲眼走过的，哪里只听杂役提过，分开画。李柷看不懂一个字，便问一个；时迁不懂的两处库务用语，也空着，说明日问朱武。
小小一块板，终于让李柷看见，自己被困的院落并非一座孤岛。
李柷伸指沿线划过，划到外库时，停住了。
「明夜，你真能见到他？」
「陛下把水留热些。小人回来，可要说一大串话。」
天快亮时，窗外有人敲门。时迁迅速收起木板，翻身藏入账后狭缝。李柷躺下，把手压在枕边，假作睡不安稳。
来人只查看炭盆，没有多留。
脚步远去后，李柷在被里问：「能找到沈安，是不是便能走了？」
时迁低声答：「还早。」
「还有多少事？」
「不知道。先把知道的一件件办妥。」
李柷望着帐顶，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把那半盏水重新放到炭盆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