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金管后勤之后。
每天夜里在灯下拨算盘。
算盘是旧算盘。
木框磨得发亮。
珠子被手指头拨了十几年。
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油。
煤油灯搁在桌角上。
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把算盘珠子照得亮晶晶的。
他坐在桌前。
左手翻账本。
右手拨算珠。
噼啪。
噼啪。
噼啪。
他婆姨在炕上纳鞋底。
针锥子扎进布层里。
嘶一声。
拔出来。
再扎。
“你天天算。算来算去能算出啥。”
钱万金没抬头。
手指头在算盘上又拨了一下。
“算粮。”
他婆姨把针锥子往鞋底上一插。
翻了个身。
“粮仓里的粮又不多。白天算一遍,夜里还拿回来算。你也不嫌累。”
钱万金没答。
又拨了一下算珠。
账本是赵德厚让他管的。
每天的进出。
每笔的来去。
都记在上面。
他管后勤之前。
先自己打了一把小算盘。
把工分表研究透了。
哪个工种几分。
哪条渠段几分。
哪个人哪个组。
全装在心里。
管后勤之后。
这算盘拨得更勤了。
他算谁家多拿了。
谁家少拿了。
谁家的工分涨得快。
谁家的工分老是不动。
算完了粮。
拨算盘的手没停。
继续拨。
这回算的是人。
谁跟他亲。
谁跟他远。
谁能在关键时候说句话。
谁会在背后捅一刀。
他拨一档珠子。
停一下。
又拨一档。
又停一下。
算盘声时快时慢。
跟他的心思一样。
他算到赵德厚。
铁面。
不会给他多一分。
也不会扣他少一分。
他算到林根生。
老实。
话少。
关键时候靠得住。
他算到老刘头。
嘴巴碎。
但胆子小。
不会翻大浪。
他算到李秀娘。
可怜人。
但闲话缠身。
谁沾谁臭。
算盘的珠子拨到这一档。
他停住了。
手指头悬在半空。
又收了回来。
他婆姨在炕上翻了个身。
“你睡不睡。那灯油不花钱。”
钱万金没应。
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合上了。
手指头在算盘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当一声。
他记得每一笔。
谁家几口人。
谁家几亩地。
谁家男人干活利索。
谁家婆姨嘴碎。
谁家老人爱占小便宜。
这些账不记在账本上。
记在他脑子里。
一笔都不差。
他站起来。
走到炕沿前坐下。
脱了鞋。
鞋底磕在炕沿上。
干土落下来。
他婆姨把鞋底针线收进笸箩里。
吹了灯。
屋里黑了。
黑暗里钱万金睁着眼。
还在算。
他算的是这个村子的人心。
谁靠得住。
谁靠不住。
谁会笑里藏刀。
谁会雪中送炭。
谁会在关键时候站出来。
谁会在危险来临时缩回去。
他翻了个身。
手摸到枕头底下的小本子。
硬硬的。
他还算了一道账。
赵德厚这个人。
护人。
扛事。
把全村人的命都背在肩上。
可他钱万金不一样。
他背不动。
他只能算。
算清楚每一步该往哪儿走。
算清楚每一分该往哪儿放。
他算到后半夜。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那水声在夜里响着。
一下一下的。
跟他拨算盘珠子的声音有点像。
他闭上眼。
手放在枕头边。
五根手指头在黑暗中动了动。
像在拨一串看不见的算珠。
噼啪。
噼啪。
噼啪。
算珠声停了。
呼吸也匀了。
他婆姨在旁边翻了个身。
说了一句梦话。
声音含糊。
听不清。
窗外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
照在桌上那架算盘上。
珠子亮晶晶的。
安安静静地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