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山洪暴发。
山上的水带着黄泥和碎石灌下来。
水是浑的。
跟米汤一个颜色。
翻着白沫。
新修的那段渠被冲垮了。
渠壁塌了两丈多长。
砌好的条石被水冲得七零八落。
顺着渠槽滚了老远。
有一块条石滚到了下游二十步外。
半截扎在泥里。
半截露在外面。
赵德厚到现场的时候水还在往断口里灌。
翻着浪头。
一个浪头拍在断口上。
溅起泥点子。
下面的一片地全泡了。
苞谷苗泡在水里。
只露出半截叶子。
黄黄绿绿的。
有人在岸上喊。
“德厚!渠塌了!”
赵德厚站在断口边上往下看。
水冲在断口上。
轰隆隆的。
脚下的泥地都在震。
裂缝顺着岸边的土一层一层往下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裂缝又剥了一层。
林根生拽住他的胳膊。
“太近了。危险。”
赵德厚把他的手拿开。
解开褂子扣子。
脱了外衣。
扔在岸上。
褂子落在草地上。
团成一团。
他又脱了鞋。
袜子塞进鞋窠里。
光着膀子跳进了洪水里。
水没到大腿根。
冲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脚底下的泥地软塌塌的。
踩上去跟踩在浆糊里一样。
他稳住身子。
弯着腰往断口那边走。
水冲在他腰上。
溅起来的水花打在他脸上。
他拿手抹了一把。
继续走。
走到断口下面。
那块大条石卡在断口正中间。
水从石头两边冲过去。
翻着白浪。
赵德厚伸手拽了一下。
条石纹丝不动。
又拽了一下。
还是不动。
水底下看不见。
他憋了一口气。
蹲下去。
两只手插进泥水里。
摸到条石的底。
条石一头卡在塌下来的碎石头里。
他用肩膀抵住条石往上顶。
水漫过他的肩膀。
漫过他的脖子。
他咬着牙。
腮帮子鼓起来。
条石动了一下。
他又顶了一下。
条石从碎石头里松脱了。
他把条石拖到岸边。
条石一头搁在岸上。
另一头还在水里。
他喘了口气。
岸上有人喊。
“德厚你上来!”
他像没听见。
转过身又往断口那边走。
林根生在岸上喊。
“德厚哥!危险!”
赵德厚没回头。
继续在水里走。
水越来越深。
没过了他的腰。
没过了他的胸口。
钱万金到了。
他扛着一捆粗麻绳从渠线上跑过来。
绳子是昨天刚从公社领的。
新麻绳。
两股拧成一股。
有手腕粗。
他跑到断口边上往下看。
看见赵德厚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正弯腰捞另一块条石。
水冲在他后背上。
溅起一片水花。
钱万金把绳子一头扔下去。
“抓住!我拉你!”
赵德厚伸手接住绳子。
在手上绕了两圈。
拽紧。
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条石上。
打了一个死结。
拽了拽。
结子绷紧了。
“拉!”
钱万金在岸上拉。
两只脚蹬住一块石头。
身子往后仰。
绳子绷成一条直线。
条石动了。
在水里慢慢往岸边移。
移到岸边。
林根生跳下去把条石拖上来。
钱万金又把绳子扔下去。
赵德厚绑下一块条石。
再拉。
再绑。
两个人配合了一整天。
赵德厚在水里捞。
钱万金在岸上拽。
绳子在两个人之间绷紧了又松开。
松开了又绷紧。
有一回赵德厚没抓稳。
脚底下一滑。
整个人被水冲倒。
他两只手在水里乱抓。
抓到一块石头。
手指头抠进石缝里。
水冲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
鼻子嘴里全是泥。
钱万金在岸上看见他倒下去了。
双手拽住绳子往后死命拽。
脚蹬住的那块石头松了一下。
他换了个脚位。
重新蹬住。
绳子绷得嘎嘎响。
赵德厚抓着绳子站起来。
满身满脸全是泥水。
他往岸上看了一眼。
又弯腰继续捞石头。
天快黑了。
断口重新码住了。
塌下来的条石一块一块码回去。
石缝里塞了碎石子。
拿泥巴糊住。
最后一块条石码好。
赵德厚站在水里。
拿手推了推渠壁。
不动。
又推了推。
还是不动。
他从水里爬上来。
浑身上下湿透了。
裤腿里全是泥。
裤管贴在腿上。
往下淌水。
他坐在岸边草地上。
两只手撑着地。
喘气。
肩膀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是绳子勒出来的。
有一道印子破了皮。
渗出血丝。
钱万金把绳子收好。
绕成圈。
挂在肩上。
他也坐在草地上。
掏出烟袋。
点上。
吸了一口。
烟雾被风吹散了。
他看了赵德厚一眼。
“德厚哥。”
赵德厚拧着湿衣裳的水。
水从衣裳里挤出来。
哗哗淌在地上。
“你往后别什么事都自己跳。”
赵德厚把拧干的衣裳抖开。
重新套上。
衣裳贴在身上。
湿漉漉的。
“我不跳谁跳。”
钱万金没有再说话。
他把烟袋锅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
站起来。
把绳子在肩上颠了颠。
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德厚还坐在岸边。
两只手撑在身后。
仰着头看天。
天上的云被风吹散了。
露出一小片星星。
林根生把最后一块条石码好。
从水里爬上来。
坐在赵德厚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
渠里的水还在淌。
比白天小了很多。
水声细细的。
从新码好的渠壁上淌过去。
不漏了。
月亮从东山头上冒出来了。
白亮亮的。
照在渠面上。
水面上一道一道的波纹。
往下游去了。
赵德厚站起来。
把裤腿上的泥搓掉。
泥巴干了一半。
搓下来一块一块掉在地上。
“明天再查一遍。”
林根生点了点头。
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脚步踩在泥地上。
噗噗响。
远处炮楼上的麻绳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