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级社正式挂牌那天。
祠堂门口站满了人。
有拄拐杖的老汉。
有抱娃娃的婆姨。
有扛着铁锹刚从渠上下来的后生。
铁锹头上还沾着湿泥。
泥巴在太阳底下晒干了。
变成灰白色。
有人蹲在墙角抽烟。
有人靠在老槐树上。
有半大小子爬到炮楼半腰的石头上坐着。
两条腿晃来晃去。
宋木匠从祠堂里搬出一条长凳。
长凳是新刨的。
凳面上还留着刨花的印子。
他把长凳往门楣下一放。
四脚落地稳稳当当。
赵德厚踩上去。
手里托着一块木牌。
木牌是宋木匠刨了一整天刨出来的。
杉木板。
三尺长。
一尺宽。
边角倒得圆圆的。
面上刷了两遍桐油。
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
木牌上用红漆写了字。
“青石原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
红漆是公社发下来的。
漆罐子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
赵德厚把木牌举起来。
举过头顶。
对准门楣上的两个铁钉子。
挂上去的时候木牌磕在门楣上。
当一声。
他往下按了按。
木牌挂稳了。
他松开手。
从长凳上跳下来。
退后两步。
仰头看。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
那块木牌端端正正地挂在门楣上。
红字在晨光里特别亮。
有人念出声。
“青石原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
声音不大。
但站在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陈砚秋来了。
他从人群后面走进来。
手里托着一块小匾。
匾是木板做的。
不大。
比那块木牌小了一圈。
木板是老木料。
有年头了。
颜色深褐。
纹路细细密密的。
匾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
“同心。”
墨色浓黑。
笔锋沉稳。
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没有一笔飘。
他走到赵德厚跟前。
把匾递过去。
没说话。
赵德厚接过来。
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
又抬头看了看陈砚秋。
陈砚秋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赵德厚重新踩上长凳。
把“同心”匾挂在木牌的旁边。
挂上去的时候他对了又对。
让匾沿跟木牌对齐。
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
挂好了。
他跳下来。
退后两步。
两块牌并排挂着。
一大一小。
一红一黑。
一新一旧。
木牌大。
红漆写的社名。
匾小。
黑墨写的“同心”。
放在一起。
一左一右。
底下有人小声说。
“先生这字好。”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这字有筋骨。”
陈砚秋站在人群后面。
听见了。
没有反应。
他把两只手抄进袖子里。
棉袍袖口上那撮棉絮又钻出来了。
他没塞回去。
钱万金站在人群里。
仰头看着那两块牌。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褂子。
袖口的纽扣还是全系着。
他看了很久。
眼睛盯着“同心”那两个字。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林根生。
“万金你看啥。”
他说。
“看字。”
林根生也仰头看了看。
又看了看钱万金。
没说话。
钱万金在看的不止是字。
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地挂在门楣上。
墨色浓黑。
笔画沉稳。
他看着那个“同”字。
外面一个框。
里面一张嘴。
他看着那个“心”字。
三点水。
一个弯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同心。”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万金,走了。挂牌完了。”
钱万金把视线从匾上收回来。
“知道了。”
他跟着人群散了。
走出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同心”两个字在门楣上挂着。
被太阳光照得发亮。
挂牌的仪式很快。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散场后人陆陆续续走了。
有扛着铁锹回渠上的。
有拎着菜篮子回家做饭的。
有端着碗边走边喝粥的。
炮楼半腰石头上坐着的半大小子也跳下来了。
砸在地上。
膝盖弯了一下。
跑了。
陈砚秋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祠堂门口。
最后看了一眼“同心”两个字。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
把小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伸手把小匾扶正。
转身慢慢走了。
棉袍下摆被风吹起来。
赵德厚把长凳搬回祠堂里。
出来的时候锁了门。
锁是旧锁。
铜锁簧锈了。
拧了两下才锁上。
咔哒一声。
他站在门口。
仰头看那两块牌。
木牌和匾并排挂着。
在风里微微晃动。
门轴跟着风吱呀响了一声。
他伸手把两块牌都扶正了。
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同心”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巷子里没有人。
老槐树的影子铺在祠堂门口。
枝叶在风里晃。
影子也跟着晃。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流过祠堂门口。
流过全村人的地。
往南去了。
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