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钱万金在油灯下写字。
煤油灯搁在桌角上。
灯芯拨了两回。
火苗窜高又矮下去。
他面前摊着一叠纸。
纸是公社发的信笺。
抬头印着红字。
他写得很慢。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一笔一画。
李秀娘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是第三天早上。
他在井台边听两个婆姨说的。
听完之后他没说话。
端着水桶走了。
他在等。
等这件事发酵到足够大。
等闲话传遍全村每一个角落。
等整件事已经无法被遮掩的时候。
现在时机到了。
他动了笔。
把事情的经过整理成了一份简短材料。
“青石原初级社食堂女工李某某。”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继续写。
“与外来长工某某某。”
停了一下。
继续写。
“深夜于麦垛后私会。”
又停了一下。
“被人当场撞见。”
窗外有人走动。
脚步声噗噗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又低下头继续写。
“此事已在全村传开。”
“影响极为恶劣。”
“破坏社会风气。”
“影响初级社声誉。”
没有添油加醋。
全是村里人已经传遍的那些话。
井台边的。
碾盘上的。
各家灶前的。
每一句他都听过。
每一句他都记在心里。
他搁下笔。
把写好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手指头在纸上划过去。
一行一行。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
他又拿起笔。
在材料最后加了一行字。
“建议组织上重视并处理,以正风气。”
这行字是他的立场。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墨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把材料拿起来。
吹了吹。
墨迹还没干透。
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
他婆姨在炕上翻了个身。
含糊地问了一句。
“你还不睡。”
“还有事。”
他把材料折好。
塞进信封里。
信封是牛皮纸的。
上面没有字。
他用浆糊把封口粘好。
拿手指在封口上按了一下。
浆糊粘在指尖上。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站起来。
把信封揣进怀里。
吹灭煤油灯。
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
灭了。
一股煤油味散开。
他推开院门。
走进夜色里。
夜路不好走。
月亮被云遮住了。
土路上坑坑洼洼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脚底下的泥巴沾在鞋底上。
走一步沉一下。
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狗叫了两声。
停了。
他又往前走。
从青石原到公社驻地有十来里地。
他走了快一个时辰。
公社驻地在一片坡地上。
几排平房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
只有一间屋子的窗户还亮着灯。
驻村干部住在公社后院一间平房里。
窗户上透着黄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
喘了口气。
抬手敲门。
咚。
咚。
咚。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谁。”
“青石原的。钱万金。”
门开了。
驻村干部披着衣服站在门口。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镜片上反着灯光。
“这么晚了什么事。”
钱万金从怀里掏出信封。
递过去。
“举报材料。”
驻村干部接过信封。
撕开封口。
抽出里面的纸。
展开。
对着灯光看了一遍。
眉头皱了一下。
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折好。
塞回信封里。
“你这是举报作风问题。”
钱万金说。
“对。村里不能留着这种风气。”
驻村干部把信封放在桌上。
桌上堆着文件和报纸。
窗台上的搪瓷杯里泡着半杯浓茶。
茶叶沉在杯底。
水是深褐色的。
“材料我看了。”
他扶了扶眼镜。
“你先回去。”
钱万金站在门口。
还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回去等着。组织上会调查。”
钱万金点了点头。
转身出来。
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轴吱呀一声。
从公社出来往回走的时候。
月亮已经偏西了。
挂在西山头上。
又大又圆。
土路上铺了一层薄霜。
白白的。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在路中间。
脚步不快不慢。
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面飘着。
裤腿被路边草上的露水打湿了。
贴在小腿上。
凉凉的。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步。
一直走回了家。
推开院门。
院里的磨盘上落了一层霜。
白白的。
他站在院里。
往屋里看了一眼。
窗户是黑的。
他婆姨已经睡了。
他推门进屋。
摸黑走到炕沿前坐下。
脱了鞋。
鞋底上的泥巴掉在地上。
一块一块的。
他躺在炕上。
两只手枕在脑后。
看着房梁。
房梁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哪儿。
窗外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