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打了钱万金之后没有回家。
天黑了。
他从祠堂里出来。
走过老槐树。
走过粮仓。
走到炮楼底下。
炮楼黑黢黢地戳在高岗上。
枪眼里透进一点星光。
他靠着炮楼的砖墙坐下了。
砖墙吸了一天的太阳。
摸上去还是温的。
他把后背贴上去。
那股温热透过褂子传到脊背上。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手掌心还是红的。
几道手指印横在掌心里。
是刚才用力过猛留下的。
他翻了个面。
手背朝上。
手背上的青筋还是凸着的。
他又翻回去。
把那只手平摊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
一整个晚上没有动。
月亮从东山头上冒出来了。
白亮亮的。
照得高岗上的野草每一根都清清楚楚。
炮楼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黑黑的。
比他上次来时长了一截。
他想起三年前修渠的时候。
钱万金站在高坎下面。
两手空空。
林根生铲下第一锹土。
钱万金扭头走了。
后来塌方那夜。
钱万金脱了鞋跳进泥水里。
两个人背对背坐在塌方段两头。
一身泥水。
谁都没回头。
他又想起后山崖上那二十锤。
钱万金拎着大锤从山路上走上来。
没跟任何人说话。
走到崖壁前抡起来就砸。
虎口震红了。
掌心里勒出一道白印子。
他把布条缠在手上。
说“今儿继续开”。
月亮升到头顶了。
又偏到西边去了。
夜风凉了。
从枪眼里灌下来。
吹在他脸上。
他把褂子领口拢了拢。
炮楼的砖墙一直有温度。
像一面不会凉的炕。
远处的狗叫了两声。
又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掌心的红色已经褪下去了。
那几道手指印也消了。
他把手握成拳头。
攥紧。
松开。
手指头一根一根伸直。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
钱万金的脸偏到一边去了。
嘴角渗出血丝。
他没有还手。
也没有骂人。
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
转身走了。
渠水在远处淌着。
哗哗的。
今晚没有月光照着渠面。
水是黑的。
看不见波纹。
只能听见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
东方有一道白线从山后面漫上来。
先是细细的一条。
慢慢变宽。
把山头的轮廓勾出来了。
高岗上的野草从黑色变成灰色。
又从灰色变成绿色。
露水下来了。
薄薄一层铺在草叶上。
他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坐了一整夜。
腿麻了。
裤腿被露水浸透了。
贴在腿上。
凉凉的。
他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又拍了拍后背蹭上的砖灰。
往家里走。
他婆姨已经把灶火烧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窗户纸上。
一明一暗的。
她正蹲在灶口前添柴。
听见院门响。
抬头看了一眼。
他推门进来。
站在灶房门口。
裤腿湿了半截。
眼睛底下发青。
她什么都没有说。
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一碗热粥。
搁在桌上。
又把灶台上那碟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坐在桌前。
端起碗。
喝了一口。
粥是烫的。
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肚子里。
钱万金回到家之后。
他婆姨看见他嘴角的血。
“呀”了一声。
放下手里的针线。
要去拿布给他擦。
他挡开了。
胳膊抬起来。
把她挡在一边。
他坐在炕沿上。
自己拿起桌上那块湿布。
对着墙角那面小镜子擦嘴角。
擦了一下。
血丝在布上拉了一道红印子。
他把布翻了个面。
又擦了一下。
擦了三四遍才擦干净。
嘴角那儿的皮破了。
红红的。
有点肿。
他把湿布扔进水盆里。
布沉下去。
水花溅出来。
洒在盆沿上。
他倒头躺下了。
衣服没有脱。
鞋也没有脱。
两只脚搭在炕沿外面。
鞋底上还沾着泥巴。
他婆姨把煤油灯吹了。
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
灭了。
一股煤油味散开。
她躺在炕那头。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炕上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钱万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
看着房梁。
房梁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哪儿。
嘴角那道伤口还在突突地疼。
一跳一跳的。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摸到那个小本子还在兜里。
掏出来。
放在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
脸朝着墙。
墙上新糊了一层白纸。
浆糊还没干透。
泛着一股酸味。
他伸手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
纸是凉的。
窗外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他听着水声。
闭了一会儿眼睛。
又睁开了。
他婆姨在炕那头又翻了个身。
天快亮的时候钱万金起来了。
他婆姨也起来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他走到墙角那面小镜子前。
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
肿了一点。
不太明显。
嘴角上凝了一道深红色的血痂。
他拿手指头摸了一下。
疼。
他把手放下来。
穿上鞋。
系鞋带的时候他婆姨问。
“今天还上工不。”
他说。
“上。”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出了门。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巷子里雾气还没散。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