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见了李秀娘低头走路。
没人跟她搭话。
她走在村路上。
迎面碰见人。
对方转个方向。
或者侧身让过去。
眼睛看着路边的水沟。
或者看着远处的山。
不看她。
没有人当面骂她。
但也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像一个透明的人走在村里。
脚步轻轻的。
鞋底踩在土路上。
噗噗响。
走到井台边。
有人在打水。
辘轳吱呀吱呀响。
看见她来了。
那人把水桶拎起来。
端着走了。
水洒了一路。
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湿印子。
李秀娘走到井台前。
辘轳还在晃。
绳子空着。
她把水桶挂上去。
摇辘轳。
辘轳吱呀吱呀响。
打满一桶水。
提上来。
拎着往家走。
水桶在手里晃。
水洒出来。
溅在脚面上。
凉凉的。
她照常去食堂做饭。
天不亮就起来。
烧火。
淘米。
切菜。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
红一阵。
暗一阵。
切菜的时候灶房里其他妇人不再跟她说笑了。
以前切萝卜的时候有人会跟她抢刀。
“秀娘你切得太慢了,我来。”
现在没人说话了。
只有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响。
各切各的。
她问了句“盐搁哪儿了”。
没人回答。
有人正往锅里倒水。
水声哗哗的。
盖过了她的声音。
她自己去柜子里翻了。
柜门吱呀一声打开。
盐罐子搁在最里面。
她伸手够出来。
舀了一勺盐。
洒进锅里。
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继续切菜。
她的手不抖了。
检查书念完之后。
她的手再也没有抖过。
那是最后一次。
现在她拿刀的手稳稳的。
萝卜片切得又薄又匀。
每一片都一样厚。
菜刀起起落落。
有节奏的。
咚咚咚。
有几回夜里她听见门口有动静。
很轻。
像猫走过。
又像风吹翻了墙头的碎瓦。
她睁开眼。
炕上孩子睡着了。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翻了个身。
又听见一声。
像是碗底磕在石板上的声音。
她爬起来。
披上褂子。
光着脚走到门口。
拉开门闩。
门轴吱呀一声。
门槛上放着一小碗米。
米是小米。
黄黄的。
用一块旧布盖着。
布角压在碗底。
她弯腰把碗端起来。
布底下还搁着半块馍。
或者几根红薯。
用布包得好好的。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
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
没有人。
月亮被云遮住了。
只有远处的狗叫了两声。
她端着碗退回屋里。
把门关上。
门闩插好。
把碗搁在灶台上。
揭开布。
小米在碗底沉着。
一粒一粒的。
她抓了一把。
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干燥的。
带着谷壳的清香。
她收进去。
第二天再去开门的时候。
门槛上又放了东西。
有时是几个杂粮馍馍。
用蓝布包着。
有时是一小袋红薯干。
袋口用麻绳扎着。
有时是半瓢苞谷面。
瓢搁在门槛上。
上面盖了片荷叶。
每次都不一样。
每次都没有留名字。
没有留话。
她把食物端进去。
吃完之后把碗洗干净。
放在门槛上。
第二天早上碗就不见了。
被收走了。
送的人不想让她知道是谁送的。
她也不问。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
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没有人。
只有清晨的雾气。
白蒙蒙的。
她把碗放在门槛上。
进屋了。
傍晚再去开门。
碗没了。
她弯腰把碗拿进来。
碗底干干净净的。
洗过了。
何二牛蹲在远处的一个墙角后面。
看见了其中一次送米。
天刚黑。
他蹲在那儿。
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缩着脖子。
一个婆姨端着碗从巷子里走过来。
脚步轻轻的。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再走两步。
再回头。
走到李秀娘门口。
弯下腰。
把碗搁在门槛上。
又直起腰来。
四处看了看。
转身走了。
脚步快快的。
消失在巷口。
何二牛蹲在墙角后面。
一动不动。
等那个婆姨走远了。
他从墙角后面站起来。
往李家门口看了一眼。
门槛上那个碗还在。
碗底在夜色里反着一点暗光。
他又蹲下去了。
等了好一阵。
李秀娘开门出来。
看见门槛上的碗。
弯腰端起来。
站在门口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没有人。
何二牛蹲在黑暗里。
离她只有十几步远。
她没看见他。
他也没出声。
她端着碗退回屋里。
门关上了。
何二牛蹲在那儿。
一直蹲到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
照得巷子里白晃晃的。
他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转身走了。
脚步轻轻的。
赤脚踩在地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在夜里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