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村干部来了。
天天在村里转。
他姓马。
三十来岁。
穿着一身灰布干部服。
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笔。
一支钢笔。
一支圆珠笔。
他每天早上到祠堂。
赵德厚正坐在方桌后面翻账册。
煤油灯还亮着。
灯芯拨了两回。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马干部推门进来。
门轴吱呀一声。
“产量报上来了没有。”
赵德厚把账册合上。
“正在核实。”
马干部站了一会儿。
转身出去了。
中午吃完饭他又来了。
赵德厚正蹲在祠堂门口啃窝头。
窝头是苞谷面的。
凉了。
硬邦邦的。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着。
马干部从巷子里走过来。
手里端着个搪瓷杯。
杯子里泡着茶。
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
“产量报上来了没有。”
赵德厚把窝头咽下去。
“正在核实。”
马干部端着茶杯走了。
傍晚临走的时候他又来了一趟。
赵德厚正从地里回来。
铁锹扛在肩上。
锹头上沾着湿泥。
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马干部站在祠堂门口。
手里拿着个本子。
本子封面上印着“工作日志”几个字。
“产量报上来了没有。”
赵德厚把铁锹靠在墙上。
“正在核实。”
马干部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合上本子。
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噗噗响。
越来越远。
第二天。
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问法。
同样的回答。
“正在核实。”
“正在核实。”
“正在核实。”
赵德厚的回答每次都是同一个。
不多一个字。
不少一个字。
语气不重。
也不轻。
马干部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眉头皱得一次比一次紧。
他在本子上记的东西越来越多。
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第三天上午。
马干部又来了。
他没有站在门口。
直接走进祠堂。
坐在方桌对面。
把本子搁在桌上。
“核实需要多久。”
赵德厚说。
“收完才知道。”
马干部拿钢笔在本子上敲了一下。
“其他地方都报了。”
赵德厚把账册翻开。
又合上。
“他们报了他们的。青石原的粮在地里还没收。”
马干部看着他。
他看着马干部。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
桌上搁着那本工作日志。
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
钢笔印子从纸背面都能看见。
马干部站起来。
“月底必须报。”
走了。
赵德厚没有说话。
把账册放回抽屉里。
关上抽屉。
抽屉卡了一下。
他用力推了一下。
推进去了。
钱万金有时在旁边听着。
他蹲在祠堂门口晒太阳。
手里端着个搪瓷杯。
杯子里是白水。
阳光照在门槛上。
把他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马干部进进出出。
问一次。
“正在核实。”
又问一次。
“正在核实。”
再问一次。
“正在核实。”
钱万金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座没有反应的石像。
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收完才知道。”
“他们报了他们的。”
“青石原的粮在地里还没收。”
他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杯底剩了几片茶叶沫子。
他站起来。
端着杯子走了。
有回他假装路过。
扛着铁锹从祠堂门口经过。
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慢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
里面传出马干部的声音。
“不能再拖了。”
然后是赵德厚的声音。
“再等三天。”
钱万金没有停。
继续走。
铁锹在肩上颤了一下。
这个拉锯持续了好几天。
马干部的眉头越皱越紧。
本子上的记录越写越长。
赵德厚的“正在核实”一天比一天短。
第一天他还多说了一句“收完才知道”。
第二天他只说“正在核实”。
第三天他只说“核实”。
到第五天。
马干部天没亮就来了。
赵德厚正在粮仓门口站着。
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
正要开门。
马干部从巷子里走过来。
脚步比平时快。
“不能再拖了。”
赵德厚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里。
拧了一下。
锁没开。
又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再等三天。”
他把锁挂在门扣上。
推开门。
粮仓里黑洞洞的。
一股粮食的霉味飘出来。
马干部站在门口。
赵德厚站在门里。
两个人面对面。
中间隔着那把旧铜锁。
铜锁在门扣上轻轻晃着。
太阳从东山头上冒出来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粮仓门口。
照在那把铜锁上。
铜面上泛着暗光。
马干部把本子从兜里掏出来。
翻开。
钢笔在纸上点了点。
“三天。就三天。”
赵德厚说。
“三天。”
马干部把本子合上。
塞进兜里。
转身走了。
赵德厚站在粮仓门口。
看着他走远。
拐过巷口。
看不见了。
他把粮仓门拉上。
门轴吱呀一声。
锁重新挂上。
铜锁在门扣上晃了两下。
稳住了。
钱万金在不远处的碾盘边坐着。
他看见马干部走了。
看见赵德厚把粮仓门锁上。
看见那把铜锁在门扣上晃。
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在碾盘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碾盘上。
风一吹就散了。
站起来。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