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在深夜敲了陈砚秋的门。
敲门的声音很轻。
但很急。
轻是因为不想让人听见。
急是因为不能再等了。
他用指节叩了三下。
停了停。
又叩了三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油灯亮了。
脚步声慢慢靠近。
门闩被拉开。
门轴吱呀一声。
陈砚秋披着衣服站在门口。
旧棉袍的领口敞着。
里面露出白布的汗衫。
他看见赵德厚站在门口。
手里捏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头。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进来。”
陈砚秋侧身让开。
赵德厚跨过门槛。
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脚碾碎了。
两个人在油灯下坐着。
方桌上搁着那盏煤油灯。
灯焰只有豆大的一点。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晃来晃去。
灯芯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火花。
啪一声。
又稳住了。
桌上还摊着一本旧书。
书页泛黄。
边角卷了。
是陈砚秋睡前在看的东西。
他把书合上。
推到一边。
看着赵德厚。
“说。”
赵德厚坐在条凳上。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手指头互相搓了搓。
他把那个“跨长江”的数字说了。
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又把实际的收成也说了。
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
像一道悬崖摆在桌子上。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
赵德厚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文件上的数字,是实收的三倍。”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把地里每一颗粮都算上,把麦秸垛子都碾碎了过秤——也凑不够那个数。”
陈砚秋没有说话。
他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下拨了一点。
火苗矮下去。
屋里更暗了。
“虚报,等于缴空粮。”
赵德厚的声音很低。
一字一句。
“缴完公粮,粮仓见底。来年开春,全村断粮。”
他停了一下。
“不报,顶撞上级。我这顶乌纱帽保不住。”
他把“乌纱帽”三个字说得很轻。
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砚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方桌那边。
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旧棉袍的袖口上那撮棉絮又钻出来了。
他没塞回去。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
又稳住了。
灯芯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火花。
啪一声。
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晃了一下。
陈砚秋开口了。
“你选一个。”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德厚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黄黄的。
小小的。
映在他眼睛里。
两个亮亮的小点。
“我选让全村人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
呼吸没有变化。
手搁在膝盖上。
稳稳的。
已经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陈砚秋没有说“你选得对”。
也没有说“你选了就要负责”。
他只是点了点头。
把他面前那盏油灯往赵德厚那边推了一点。
油灯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截。
底座蹭在木桌上。
轻轻的一声。
灯火苗晃了两晃。
稳住了。
赵德厚看着那盏被推过来的油灯。
灯火苗在他面前跳着。
黄黄的光照在他脸上。
额头上那三道褶子被光填满了。
他站起来。
条凳往后蹭了一下。
嘎吱一声。
他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闩上。
陈砚秋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德厚。”
赵德厚停住了。
没回头。
“今日无风。”
赵德厚站了片刻。
把门闩拉开。
门轴吱呀一声。
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砚秋把油灯吹熄。
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
灭了。
一股煤油味散开。
屋里全黑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远处的狗叫了两声。
停了。
赵德厚走在巷子里。
脚步不快不慢。
月亮被云遮住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
他摸黑走到自家门口。
推开院门。
他婆姨已经睡了。
屋里没有灯。
他坐在门槛上。
从兜里摸出烟袋。
装上烟。
划火柴。
火柴光照在他脸上。
额头上那三道褶子深深的。
他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夜色里飘着。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今晚没有月光照着渠面。
水是黑的。
看不见波纹。
只能听见声音。
他把烟抽完。
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
站起来。
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