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村干部返村查账了。
他带了一个助手。
助手是个年轻后生。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封皮上印着“核查记录”几个字。
两人从土路上走过来。
摩托车停在村口。
突突突响了一阵。
熄了火。
黑烟在巷子里飘了一会儿。
散了。
赵德厚在粮仓门口等着。
他把门敞开了。
粮仓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地上没有一粒散粮。
麻袋码得整整齐齐。
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
虚账本已经翻开放在桌上了。
账册摊开。
纸页上的数字工工整整。
每一栏都填满了。
墨迹早就干透了。
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驻村干部走进粮仓。
把公文包搁在桌角上。
坐下来。
翻账本。
一页一页地看。
手指头顺着数字往下划。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
偶尔抬头看一眼粮仓里码着的粮袋。
麻袋鼓鼓囊囊的。
袋口扎得紧紧的。
他又低头继续看。
助手站在他身后。
翻开那本核查记录。
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玉米。”
驻村干部念了一个数字。
助手跟着念了一遍。
核对账册上的数字。
“对得上。”
“小麦。”
“对得上。”
“杂粮。”
“对得上。”
驻村干部抬起头。
“老赵,你这账做得细。”
赵德厚站在桌边。
没有说话。
驻村干部继续翻账册。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总产数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阵。
手指头在纸面上点了点。
“这个数——跟指标一模一样。”
赵德厚说。
“按指标报的。”
驻村干部看了他一眼。
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他把各项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玉米。
小麦。
杂粮。
全部加在一起。
算盘珠子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算盘上的数字。
又抬头看了看账册上的数字。
“对得上。”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
“老赵,你们青石原今年不得了。跨长江跨过去了。”
赵德厚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从算盘上移开。
看着粮仓后墙上那块松动的砖。
砖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里。
跟旁边的砖一模一样。
驻村干部站起来。
走到粮袋前面。
伸手拍了拍麻袋。
麻袋鼓鼓的。
拍上去闷闷的响。
“这粮食堆得满。你们村有水渠就是不一样。”
他又拍了拍旁边那袋。
也是闷闷的响。
麻袋面上落了一层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别村的粮仓我去看过。有的连一半都没堆到。你们青石原堆到房梁了。”
赵德厚说。
“渠水好。”
“渠好,账也好。”
驻村干部转身回到桌前。
又翻了翻账册。
“行。数字我记下了。回去跟公社汇报。”
赵德厚站着没动。
驻村干部又看了他一眼。
“老赵,你怎么不说话。”
“该说的都在账上了。”
驻村干部点了点头。
这时候钱万金被叫来旁听。
他从巷子里走过来。
手里端着搪瓷杯。
杯子里是白水。
走到粮仓门口。
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往粮仓里看了一眼。
桌上摊着那本账册。
驻村干部坐在桌前。
赵德厚站在桌边。
粮袋摞得高高的。
他跨过门槛。
搪瓷杯搁在脚边。
坐在靠门的一条条凳上。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面对着那本摊开的账册。
纸面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的。
每一个都是赵德厚在灯下写上去的。
驻村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钱万金。”
“是我。”
“上次你说增产没问题——”
钱万金把搪瓷杯从地上端起来。
搁在膝盖上。
“今天当面对。你是管过后勤的,对进出数字门儿清。你有没有问题要问。”
钱万金看了赵德厚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旁边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
他又看了桌上那本账册。
纸面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粮仓里很安静。
只有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吹得账册的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赵德厚。
赵德厚站在那里。
两只手垂在两边。
没有看他。
也没有看账册。
眼睛看着粮仓后墙上那块松动的砖。
砖周围的泥是新抹的。
颜色比旁边的泥深。
他收回了视线。
“没有。”
声音不大。
清清楚楚。
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把搪瓷杯从膝盖上端起来。
杯底在条凳上轻轻磕了一下。
当一声。
驻村干部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赵德厚。
把账册合上了。
封皮拍了一下。
啪一声。
“账没问题。报的数字我收下了。”
他站起来。
把账册夹在腋下。
“老赵,你们青石原今年是先进。我回去就报上去。”
助手把核查记录合上。
笔夹在本子里。
两人走出粮仓。
脚步声在巷子里噗噗响。
越来越远。
拐过巷口。
听不见了。
摩托车的发动机又突突突响起来。
黑烟在巷子里飘了一阵。
散了。
赵德厚站在桌边。
慢慢坐下去。
条凳嘎吱响了一声。
他把账册从桌上拿起来。
合上。
手指头在封皮上抹了一下。
牛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拉开抽屉。
把账册放进去。
关上抽屉。
抽屉卡了一下。
他用力推了一下。
推进去了。
钱万金已经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那条条凳上空了。
凳面上还留着他坐过的温度。
搪瓷杯底在地上压出来的那个圆印子还在。
泥地上的印子。
浅浅的。
圆圆的。
赵德厚坐在桌前。
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手指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他把粮仓的门拉上。
门轴吱呀一声。
锁挂上去。
铜锁在门扣上晃了两下。
稳住了。
外面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驻村干部骑着摩托车带着那本虚账走在土路上。
路两边是刚收过秋的苞谷地。
苞谷秆还戳在地里。
干枯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摩托车越走越远。
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听不见了。
真账在炮楼底层的墙洞里。
用油布包着。
压在砖后面。
百步之外。
粮仓的门锁着。
铜锁在门扣上挂着。
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