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根生带人把去年存的老粮从炮楼墙洞里搬出来了。
深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
炮楼底下黑漆漆的。
三个人影蹲在墙根。
林根生打头。
两个老农跟在后面。
一个提着麻袋。
一个拿着扁担。
林根生蹲下去。
手指头摸索着砖缝。
摸到那块砖。
用指甲抠了抠。
抠掉一层干土。
把砖抽出来。
墙洞里黑乎乎的。
一股子陈粮的味道飘出来。
霉味混着干薯片的甜味。
那些粮食是他和赵德厚去年秋收后偷偷藏在这里的。
用麻袋装好。
一袋一袋码在墙洞后面的小空间里。
用稻草盖着。
稻草还是去年的。
干透了。
一碰就碎。
搬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只有麻袋从墙洞里拖出来的摩擦声。
嘶。
嘶。
嘶。
麻袋蹭在砖面上。
林根生伸手进去。
抓住一袋。
往外拖。
麻袋沉甸甸的。
他两只手拽住袋角。
拖出来。
递给身后的老农。
老农接过去。
扛在肩上。
脚步沉沉的。
往粮仓后院走。
一袋。
两袋。
三袋。
一共搬了六袋。
搬完了。
林根生把稻草重新塞进墙洞里。
把砖放回去。
对准砖缝。
推紧。
砖缝里的土抹平了。
他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往四周看了一眼。
没有人。
狗也没叫。
三个人影消失在巷子里。
粮食被搬到粮仓后院。
院门关着。
门闩插上了。
煤油灯搁在石磨上。
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赵德厚亲自过手。
他把麻袋一袋一袋解开。
袋口敞开。
陈粮的味道弥漫在院子里。
他蹲在麻袋旁边。
手伸进袋里。
抓了一把粮食。
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陈粮的味道。
没有发霉。
他让林根生重新装袋。
把去年的老粮和新粮按比例掺在一起。
新粮是从粮仓里搬出来的。
今年的秋粮。
苞谷。
高粱。
红薯干。
林根生把新粮倒在地上。
摊开。
又把老粮倒上去。
拿木锨翻搅。
翻一遍。
再翻一遍。
翻匀了。
再装进新的麻袋里。
赵德厚蹲在旁边。
手伸进袋里。
抓了一把粮食。
放在手心里。
扒拉开。
新粮颜色亮。
老粮颜色暗。
掺在一起。
不仔细看。
分不出来。
他又伸手进去搅了搅。
搅到底。
确认掺匀了。
把麻袋口拧紧。
每一袋他都过了秤。
秤是粮仓那把旧杆秤。
秤杆是枣木的。
磨得发亮。
秤砣是铁铸的。
生了锈。
秤纽是麻绳搓的。
赵德厚左手提秤纽。
右手拨秤砣。
秤砣在秤杆上滑了一截。
他眯着眼。
看着秤杆上的星子。
秤杆平了。
他才让封口。
“扎。”
林根生蹲在旁边。
把麻袋口拧紧了。
扎上麻绳。
麻绳绕了两道。
勒紧。
打了个死结。
拽了拽。
紧了。
下一袋。
再称。
秤砣拨过去。
秤杆翘起来。
他往外拨了一点。
秤杆平了。
“扎。”
再下一袋。
两个人配合默契。
一个称。
一个扎。
一袋接一袋。
煤油灯的火苗跳着。
照在两个人脸上。
一个蹲着称。
一个蹲着扎。
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有秤砣拨动的声音。
麻绳勒紧的声音。
粮粒从袋口漏下来的声音。
沙沙沙。
赵德厚用笔在每一袋扎口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笔是毛笔。
蘸了墨。
在麻袋口的麻绳上。
画了一道。
画得很轻。
只有他能认出来。
不是数字。
不是文字。
只是一道弯弯的墨痕。
六袋掺了老粮的麻袋。
每袋都有一个记号。
画完了。
他把笔搁在石磨上。
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天黑的时候粮袋全都重新装完了。
新的麻袋码在粮仓里。
跟原来的那些混在一起。
一袋挨一袋。
从地面摞到房梁。
如果不拆开看。
根本分不出哪些是新掺的。
哪些是纯的。
记号藏在麻袋口上。
朝里。
不翻过来看不见。
赵德厚把记号笔收进怀里。
笔尖在衣服上蹭了一下。
留了一道淡淡的墨印。
他把煤油灯吹灭。
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
灭了。
一股煤油味散开。
“歇了。”
林根生点了点头。
把最后一条麻绳绕好。
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后院走出来。
赵德厚走在前面。
林根生走在后面。
脚步踩在泥地上。
噗噗响。
粮仓在夜色里又锁上了。
铜锁挂上去。
咔哒一声。
门扣上的锁晃了两下。
稳住了。
赵德厚站在门口。
往粮仓里看了一眼。
那些麻袋安安静静地堆在黑暗里。
一层一层。
一袋一袋。
每一袋都扎紧了。
每一袋都过了秤。
每一袋都有一个只有他能认出来的记号。
他转身走了。
林根生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过老槐树。
走过井台。
走到巷口。
林根生拐进自家巷子。
赵德厚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
推开院门。
他婆姨已经睡了。
屋里没有灯。
他坐在门槛上。
从兜里摸出烟袋。
装上烟。
划火柴。
火柴光照在他脸上。
额头上那三道褶子深深的。
他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夜色里飘着。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