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粮减半第一天。
天还没亮。
林根生爹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
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瘪的。
昨晚那半碗粥早就消化干净了。
他坐起来。
穿上鞋。
走到灶房。
林根生已经在灶台前烧火了。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
映在他脸上。
一明一暗的。
锅里煮着粥。
粥是苞谷面糊糊。
稀得能照见人影。
几粒碎苞谷在锅底沉着。
林根生拿勺子搅了一下。
苞谷粒在锅里转了一圈。
又沉下去了。
他舀了两碗。
一碗递给他爹。
一碗搁在自己面前。
林根生爹坐在桌前。
面前的碗是半碗粥。
比昨天少了整整一半。
粥面上能看见碗底。
碗底的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没说话。
粥是稀的。
从嗓子眼里淌下去。
没到肚子就没了。
他又喝了一口。
碗底剩下薄薄一层米汤。
黄黄的。
他没有马上喝完。
把碗搁在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上。
当一声。
林根生坐在对面。
把自己那半碗已经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的。
他拿筷子刮了一下碗沿。
把最后一滴粥刮进嘴里。
把空碗搁在桌上。
看了他爹一眼。
林根生爹站起来。
把碗端到灶台上。
碗底那层米汤在碗里晃了一下。
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旧布。
是蒸馍用的笼布。
洗得发白了。
他把布展开。
盖在碗口上。
布拉得平平的。
四个角压在碗沿下。
碗边上搁着一双筷子。
他转过身来。
对林根生说。
“留着晚上。”
声音沙哑。
林根生把自己那只空碗拿起来。
走到水盆前。
舀了一瓢水。
倒进碗里。
手指头在碗里转了一圈。
把碗壁上沾的粥糊糊涮下来。
倒进锅里。
锅里还剩一点粥底。
他把碗扣在碗架上。
转过身。
他爹已经坐在门槛上了。
背靠着门框。
眯着眼。
太阳刚从东山头上冒出来。
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额头上的褶子一道一道。
像犁铧翻出来的沟。
他晒着太阳。
晒得久了。
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动不动。
林根生从屋里出来。
肩上扛着铁锹。
锹头是新磨的。
刃口泛着青光。
他走过他爹身边的时候。
脚步慢了一下。
看了他爹一眼。
他爹闭着眼。
呼吸匀匀的。
他继续走。
出了院门。
巷子里雾气还没散。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阳光照在那块盖碗的布上。
布是旧布。
边角磨破了。
被风吹起了一点。
露出碗沿。
又落下去。
又吹起来。
一个上午。
他爹就坐在门槛上。
偶尔站起来。
走进灶房。
掀开那块布看了一眼。
那半碗粥还在。
碗底的米汤已经凉了。
表面凝了一层薄皮。
他把布重新盖好。
又坐回门槛上。
中午的时候隔壁老头端着一碗粥路过。
看见他坐在门槛上。
“吃了没。”
“吃了。”
隔壁老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灶台。
灶台上那碗粥盖着布。
什么也没说。
端着碗走了。
傍晚林根生收工回来。
铁锹扛在肩上。
锹头上沾着湿泥。
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把铁锹靠在院墙上。
走进灶房。
他爹正站在灶台前。
把盖碗的布掀开。
碗底那半碗粥还在。
米汤已经凉透了。
凝成了糊状。
他爹把碗端起来。
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没馊。
他把粥倒进锅里。
锅底还有一点热水。
灶膛里的火重新点着了。
火苗舔着锅底。
粥在锅里热了热。
冒起白气。
还是白天那些米汤。
热过之后更稀了。
几乎成了水。
他爹把粥倒回碗里。
碗还是那半碗。
一滴都没多。
他端起来。
慢慢喝完了。
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碗底没有剩下任何东西。
干干净净的。
他拿手指头在碗底抹了一下。
把最后一滴粥沾在指尖上。
塞进嘴里。
把碗搁在灶台上。
林根生坐在旁边。
吃着自己那份同样的半碗粥。
端起碗。
仰脖子灌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
把空碗搁在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
没有交流。
只有碗碰桌面的轻响。
当。
当。
窗外天黑了。
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空。
林根生爹站起来。
走到炕沿前坐下。
脱了鞋。
躺下去。
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还是瘪的。
他翻了个身。
脸朝着墙。
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了。
报纸上的字被煤油灯熏得模糊不清。
他闭上眼。
林根生在灶房里洗碗。
碗筷碰得叮当响。
水花溅在灶台上。
他拿抹布擦了擦。
把碗扣在碗架上。
吹灭煤油灯。
灶房里黑了。
只有灶膛里的火炭还红着。
在灰烬底下发着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