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深夜往李家门口放了一小布袋杂粮。
天全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
巷子里没有人。
他贴着墙根走。
手里拎着个布袋。
布袋不大。
里面装了大约三四斤杂粮。
苞谷面和高粱面混在一起。
袋口扎紧了。
麻绳绕了两道。
勒得紧紧的。
外面用炭笔写了字。
“赵。”
一个字。
端端正正。
他走到李家门口。
弯腰把布袋放在门槛上。
放稳了。
直起腰。
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转身走了。
脚步轻轻的。
鞋底踩在土路上。
噗噗噗。
在夜里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李秀娘开门看见了那只布袋。
她拉开门闩。
门轴吱呀一声。
门槛上搁着个布袋。
粗麻布的。
鼓鼓囊囊的。
她弯腰捡起来。
捏了捏袋子里面。
细碎的。
粗粝的触感。
粮食。
她把布袋翻过来。
看见了那个炭笔写的字。
“赵。”
手指头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声张。
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只有清晨的雾气。
白蒙蒙的。
她把布袋抱进了屋里。
灶台后面有个瓦罐。
罐口盖着木盖子。
她把罐盖掀开。
里面还有小半罐杂粮。
她把布袋解开。
袋口敞开。
苞谷面和高粱面混在一起。
黄黄红红的。
她把粮食倒进瓦罐里。
面粉扬起来。
飘了一阵。
落在灶台上。
她用手把粮食压实了。
按了按。
盖上盖。
瓦罐又沉了一点。
够多吃几天。
她直起腰。
拍了拍手上的面屑。
走到门口又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还是没有人。
她把门关上了。
又过了两天。
门口又多了东西。
这回不是布袋。
是傍晚的时候。
她正在灶房里熬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苞谷面在锅里转着圈。
她拿勺子搅着。
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
像猫走过。
又像风吹翻了墙头的碎瓦。
她放下勺子。
勺子搁在锅沿上。
走到门口。
拉开门闩。
门槛上搁着三块饼子。
用荷叶包着。
荷叶是新鲜的。
还带着水汽。
叶脉绿绿的。
边上有点卷。
是刚从渠边摘的。
她把饼子端起来。
荷叶包得整整齐齐。
四四方方的。
拿手指头碰了一下饼面。
微温。
新烙的。
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热气扑在她脸上。
带着苞谷面的香味。
她端着饼子站在门口。
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没有人。
只有暮色从西山头上压下来。
把巷子染成灰蒙蒙的。
她往远处看了一眼。
墙角的阴影里有个人影。
蹲着。
缩成一团。
一眨眼。
不见了。
她把饼子端进屋。
放在灶台上。
解开荷叶。
荷叶展开。
里面的饼子还是温的。
苞谷面饼子。
表面烙得焦黄。
边缘有点脆。
裂了一道细缝。
缝里露出里面软软的饼心。
她把饼子拿起来。
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烙得稍微浅一点。
有一小块烙糊了。
黑黑的。
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慢慢嚼。
咸的。
放了盐。
饼子在嘴里碎开。
苞谷面的香味混着盐味。
她嚼了好一阵。
咽下去。
喉咙里咕噜一声。
她站在灶台前。
把三块饼子都看了一遍。
每一块都烙得焦黄。
每一块都还温着。
她拿起一块。
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荷叶的清香味渗进了饼子里。
她又掰了一块。
放进嘴里。
这回嚼得更慢。
坐在门槛上。
把剩下的饼子撕碎了。
一小块一小块。
泡在粥里。
粥是稀粥。
苞谷面糊糊。
能照见碗底。
饼子碎块在粥里泡软了。
浮在粥面上。
她用勺子搅了一下。
饼子沉在碗底。
她舀了一勺。
吹了吹。
喂进李燕嘴里。
李燕张开嘴。
小舌头一卷。
咽下去了。
她又舀一勺。
再喂。
李燕吃得急。
嘴角淌下一滴粥。
她拿手指头在李燕嘴角抹了一下。
抹掉那滴粥。
放进自己嘴里。
一碗粥喂完了。
李燕不哭了。
小嘴还在动。
小舌头舔着嘴唇。
眼睛看着灶台上剩下的那两块饼子。
李秀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明天吃。”
她把荷叶重新叠好。
包住剩下的饼子。
搁在灶台上。
荷叶上的水珠滚下来。
落在灶台上。
洇出一个小圆点。
慢慢扩散。
她把最后一块饼子渣从荷叶上捡起来。
塞进嘴里。
嚼了。
咽下去。
站起来。
走到门口。
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已经全黑了。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粮荒之前一样淌。
不停。
不停。
不停。
她把门关上。
门闩插好。
走到炕沿前坐下。
李燕已经睡了。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伸手摸了摸李燕的脸。
脸蛋是凉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掖好被角。
坐在炕沿上。
看着灶台上那个荷叶包。
荷叶边已经卷了。
但还绿着。
窗外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今晚听着更近。
像就在门口。
她没有问是谁送的。
心里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在三块荷叶饼的温度里。
在荷叶上还带着的水汽里。
在饼子咸咸的味道里。
在暮色里墙角后面那个蹲着的人影里。
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