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金被叫去问话了。
他正在地里翻土。
铁锹扎进土里。
脚踩锹头。
往下压。
土块翻起来。
碎石子滚到垄沟里。
林根生从巷子里跑过来。
站在地头喊了他一声。
“万金,核查组叫你。粮仓门口。”
钱万金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
锹头上沾着湿泥。
他在鞋底上蹭了蹭。
泥巴掉下来。
一块一块的。
扛在肩上。
往村里走。
走到粮仓门口。
核查组组长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那本虚账册。
翻到押车记录那一页。
纸页在风里轻轻掀了一下。
组长抬起头。
眼镜片反着光。
镜片上沾了一点灰尘。
他拿手指头抹了一下。
“你是钱万金。”
“是。”
“押车记录上有你的名字。你是押车人之一。”
钱万金站在他对面。
双手垂着。
“是。”
他把铁锹靠在墙根下。
锹把子在墙上磕了一下。
当一声。
组长低头看了一眼账册。
手指头在纸面上划过去。
“押了几趟。”
“两趟。”
“第一批和第二批。”
组长把账册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每次押车的日期和数量。
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
他拿手指头点着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完了。
抬起头。
“粮食有没有异常。”
钱万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很短。
短到核查组组长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去。
吹得账册的纸页掀了一下。
组长用手按住纸页。
等着。
钱万金站在那里。
两只手垂在两边。
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见组长身后的粮仓门框上那三道杠。
一道老痕迹。
一道新痕迹。
第三道只刻了一半。
木茬子翻着。
他看见粮仓后墙上那块砖。
从外面看跟旁边的砖一模一样。
他听见远处渠水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
他收回视线。
“分量对不对。”
组长又问了一遍。
钱万金抬起头。
看着组长。
“我负责押车。”
声音稳稳的。
“粮食过了我的手。”
他停了一下。
“分量没错。”
他回答的是“分量”和“过了我的手”。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粮食确实过了他的手。
每袋过秤的时候他都在场。
秤砣拨上去。
秤杆平了。
他才让封口。
分量确实没错。
每袋都够斤两。
错的是掺进去的老粮。
但“分量”本身是对的。
账册上的数字对得上。
秤杆上的星子对得上。
他把麻袋扛在肩上的时候。
分量沉甸甸的。
没错。
组长看了他一眼。
把账册翻到前面。
又翻回来。
手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行了。”
钱万金把靠在墙根下的铁锹拿起来。
扛在肩上。
转身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
走过老槐树。
走过井台。
走过粮仓侧面的那堵矮墙。
他没有回头。
一直走。
他走远了之后才停下来。
站在粮仓侧面那堵墙后面。
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锹头扎进土里。
锹把子晃了两晃。
他背靠着墙。
墙是凉的。
透过褂子贴着后背。
凉气顺着脊背往上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搬过那些麻袋。
从粮仓搬到牛车上。
一袋一袋摞上去。
麻袋的粗麻布磨着掌心。
硌得生疼。
这双手解开过那根扎口绳。
在土路边上。
趁赶车人喂牛的时候。
手指头插进袋口。
掏出一把旧粮。
这双手摸过旧粮的颗粒。
颜色偏暗。
有的碎了。
跟新粮不一样。
他又想起那天在粮仓里。
核查组组长翻账册的时候。
他坐在靠门的条凳上。
搪瓷杯搁在脚边。
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喝。
他看见赵德厚站在桌边。
两只手垂在两边。
眼睛看着后墙那块砖。
他当时说的是“没有”。
今天说的是“分量没错”。
两次都是真话。
两次都没有说出全部。
他把右手伸到眼前。
翻了个面。
掌心朝上。
掌心上还残留着那天握秤砣磨出来的茧子。
白色的。
硬硬的。
他攥了一下拳头。
手指头收紧。
指节发白。
又松开了。
手指头一根一根伸直。
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他站直了身子。
从墙后走出来。
扛起铁锹。
继续往地里走。
下午的太阳照在土路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地头的时候。
赵德厚正蹲在田埂上系鞋带。
鞋带是麻线搓的。
断了两次。
他打了个死结。
听见脚步声。
抬头看了一眼。
钱万金没有停。
扛着铁锹走过去。
走到自己那几垄地。
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弯腰开始翻土。
两个人隔着半块地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
嚓。
嚓。
嚓。
两把锹的节奏不一样。
但今天听着。
比往常近了那么一点。
赵德厚系好鞋带。
站起来。
看了钱万金一眼。
钱万金正弯腰翻土。
脊背上的汗把褂子洇湿了一大片。
他没有抬头。
赵德厚也没有说话。
弯腰继续翻自己那几垄地。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
太阳慢慢往西山头上挪。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里慢慢移动。
隔着半块地。
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