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1: Chapter 304 到了来信الفصل 304: وصلت الرسالة

一九九二年开春。 村口的土路还没干透。 夜里下过一场小雨。 路面上黏着一层湿泥。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子。 太阳还没露脸。 天是灰青的。 有人从巷子里出来。 背着蛇皮袋。 袋子鼓着。 被褥和换洗衣物塞得满满当当。 袋口露出搪瓷缸子的把儿。 白底红花。 缸沿磕掉一块漆。 走路的时候缸子碰着袋子。 叮当响。 走在前头的人步子快。 后头的人跟得紧。 没人说话。 脚底踩在湿土上。 黏泥甩起来。 甩到裤腿上。 一个接一个。 出了村口。 拐上土路。 往镇上去。 赵德厚站在村口。 背着手。 棉袄没系扣。 衣角被风掀起来一点。 有人走到他面前。 停一脚。 “德厚叔，我走了。” 赵德厚应一声。 “到了来信。” 那人点头。 背了背肩上的袋子。 走了。 又有人过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 头发新剃的。 青头皮。 后颈上有一道刮刀刮出来的红印子。 他站在赵德厚面前。 弯了下腰。 “德厚叔。” “到了来信。” 后生点了个头。 小跑几步。 追上前头的人。 一上午走了七八个。 每走一个。 赵德厚都说一句。 “到了来信。” 语气一样。 不重不轻。 像嘱咐。 也像交代。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跟在男人后头。 走到村口。 男人背个大包。 女人提个花布包袱。 女人看见赵德厚。 脚慢了一下。 “德厚哥，我们走了。” “到了来信。”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男人拽了她胳膊一下。 “快走。车不等人。” 何二牛蹲在路东那棵老槐树底下。 脚后跟踩着根凸出来的树根。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看着村口。 来一个人。 他看一眼。 那人从他面前过去。 他又看一眼。 有的认识。 有的叫得上名。 有的只打过照面。 有的没说过一句话。 上午走了三个。 下午走了四个。 黄昏时候又走了一个。 一整天从老槐树底下过了十来个人。 何二牛一直蹲着。 腿麻了。 他不动。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树影从西边转到东边。 他还在蹲着。 中午时候。 赵德厚回家喝了碗稀粥。 又回到村口。 何二牛没回去吃午饭。 他二嫂踮着脚在巷口喊了他两声。 何二牛摆了下手。 没起身。 一个背铺盖卷的后生走过来。 铺盖卷用塑料布裹着。 外头勒着两道麻绳。 绳头在背后塞成一个死结。 “德厚叔，我走了。” “到了来信。” 后生走了两步。 又回头。 “德厚叔，我爹要是问起来。您替我说一声。” 赵德厚点了下头。 “你爹知道。” 日头快落山。 最后一拨人出了村口。 背着袋子。 走得急。 一个回头。 两个没有。 拐上土路。 影子拖得老长。 人看不见了。 天黑透了。 村口静下来。 风吹着路边的枯草。 沙沙响。 路上空荡荡的。 只剩几双脚印。 踩得东一个西一个。 赵德厚还站在村口。 天暗得看不清脸。 烟锅子没点。 在手里攥着。 何二牛从槐树底下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他拍了两下裤腿。 干土从布缝里落下来。 他往村里看了一眼。 又看赵德厚一眼。 没说话。 低着头往村里走。 脚步声沉。 一下是一下。 赵德厚在村口又站了一小会儿。 转身。 往村里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 都往村里去。 中间隔了好几十步。 土路两边的人家都关了门。 有几户窗子里亮着煤油灯。 灯影晃在窗户纸上。 何二牛走到自家门口。 推开木门。 门轴叫了一声。 他进去。 门没插。 半掩着。 过了一会儿。 屋里点了灯。 灯芯拨得很低。 光从门缝里挤出来一条线。 赵德厚没有回家。 他往炮楼那边走。 走到炮楼底下。 抬起头。 炮楼立在那里。 顶上的风从枪眼里钻进来。 像哨声。 又低又细。 赵德厚站在炮楼底下。 烟锅子终于点着了。 火星在风里明一下。 暗一下。 他抽了一口。 烟没吐出来。 从鼻子和嘴角慢慢散开。 他站到很晚。 人还没走。 第二天清早。 天刚亮。 何二牛从家里出来。 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 站住。 地上多了一根草绳。 是新的。 草黄得发亮。 编了三个结。 一个挨一个。 结打得很紧。 放在树根旁边。 不挡路。 也不显眼。 何二牛低头看了一眼。 手没伸。 身子没弯。 他迈过那根草绳。 往地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