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年（元康五年三月）。洛陽。賈謐府。
夜。
堂中燈燭通明。懸燈二十盞，立燈八座，案上燭臺每席一具。油脂氣味濃，混著酒香，混著炙肉的焦香。案上擺滿菜餚，炙肉、魚膾、羹湯、蒸餅，疊得高，熱氣升起來，一縷一縷，在燈光裡散開。
賈謐坐主位。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面前案上，酒爵金漆，爵底厚實。太子司馬遹坐在側位。二十許，穿常服，腰間繫帶。他坐著，背挺直，手指按在膝上。
石崇在座。緋袍，腰間金印。張華沒來。座位空著。
酒過三巡。賈謐舉爵，站起來。緋袍下襬掃過案角。
「今日之宴。為太子賀。」
司馬遹看他。沒舉爵。
賈謐放下酒爵。坐下。看著司馬遹。
「太子。你母親是屠戶之女。」
司馬遹說。
「你母親是賈家的。」
賈謐說。
「賈家比屠戶高。」
司馬遹沒接話。手指在膝上收緊，指節發白。
賈謐又說。
「太子。你父親痴。」
司馬遹說。
「你父親是誰？」
賈謐臉色一變。手指在案面上收緊。堂中靜了一息。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有人低頭。有人看地面。無人出聲。
石崇在旁邊。看著。他沒說話。拿起酒爵。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他看著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他看了一會兒。
司馬遹站起來。
「我走了。」
賈謐說。
「太子慢走。」
司馬遹走出堂門。靴底踩在堂磚上。一步。一步。遠了。堂門合上。門軸響了一聲。
石崇放下酒爵。看著賈謐。
「賈公。太子是儲君。」
賈謐說。
「儲君？未立。」
石崇沒接話。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爵。飲了一口。放下。他看了一會兒堂中那些賓客。有人還在笑。有人還在敲案。篤。篤。篤。他沒再說話。
張華稱病。
夜。張華府。書房裡只點了一盞銅燈。焰頭穩。案上攤著幾份文書。硯中墨已乾。筆擱在筆架上。
賈謐派人來請。青衫，腰間無飾。進書房，躬身。
「張公。賈公請張公赴宴。」
張華說。
「我病了。」
來人說。
「賈公說。張公若不去。他日相見。不好看。」
張華說。
「我病了。」
來人沉默了一息。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書房。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張華獨坐。案上銅燈焰頭穩。他拿起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病。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揉了。紙團丟在案角。滾了兩下。停在硯臺旁邊。和上兩個紙團並排。三個。一個「諫」。一個「忍」。一個「病」。
他吹滅燈。
關中。軍營。
夜。雨停了。營中月光照著。土路濕。反光。亮。帳篷氈布灰白。帳繩緊繃。營門開著半扇。
陳石坐在營帳外。靠著帳壁。面前攤著一卷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他翻開。手指順著名字往下移。賈謐黨來查軍戶。翻冊子。冊子上有「陳石」。那人看了很久。在「陳石」二字旁畫了一個紅圈。紅。圓。刺眼。
那人說。
「逃戶。」
陳石不知道。他拿出軍牌。軍牌上有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背面「洛」字烙印。凹。硬。印泥蓋住了「陳石」二字。朱紅一片。他用手摸。指腹貼在印泥上。濕。軟。他把軍牌揣進懷裡。牌貼著胸口。涼。
他靠著帳壁。閉上眼。帳外。有兵卒走過。靴底踩在泥水裡。啪。啪。遠了。他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