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年（元康五年八月）。洛陽。趙王府。
夜。
堂中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卷文書，黃綢封，朱絲編連。硯中墨已乾。筆擱在筆架上。
趙王倫坐案後。六十許。面皮鬆弛，眼袋下垂，兩鬢花白。玄色常服，腰間繫帶。面前文書是廢太子詔的抄本。他看了一遍。放下。
孫秀進來。青布直裰，腰間無飾，帽子壓得低。走到案前，躬身。
「王。賈后廢太子了。」
趙王倫抬起頭。
「我知道。」
孫秀說。
「王。可以動了。」
趙王倫說。
「再等等。」
孫秀說。
「等什麼？」
趙王倫說。
「等賈后殺太子。」
孫秀沉默了一息。手指在袖中收緊。他看趙王倫。看了一息。
「王。賈后殺太子，就晚了。」
趙王倫說。
「不晚。」
孫秀說。
「怎麼不晚？」
趙王倫說。
「賈后殺太子，天下怨。天下怨，我起兵有名。」
孫秀沉默。手指在袖中鬆開。躬身。
「王高明。」
趙王倫沒接話。拿起案上文書。又看了一遍。放下。
宮中。
夜。殿中只點了一盞燈。焰頭穩。光暈不大。照著案面半邊。賈后坐殿中。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
董猛進來。躬身。
「皇后。趙王倫在洛。賞不賞？」
賈后說。
「賞。」
董猛說。
「賞什麼？」
賈后說。
「金帛。」
董猛說。
「是。」
賈后說。
「趙王老了。不足慮。」
董猛躬身。
「是。」
賈后拿起案上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折好。遞給董猛。董猛接過。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禁軍營。
夜。營門開著半扇。火把插兩側。火光晃。照著營中土路。禁軍將領來趙王府。青衫，腰間銅印。進堂。躬身。
「趙王。禁軍裡，有人願為趙王效死。」
趙王倫說。
「誰？」
將領說。
「北軍中候。」
趙王倫說。
「北軍中候是誰的人？」
將領說。
「以前是賈后的。現在願為趙王。」
趙王倫沒接話。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他看將領。看了一息。
「知道了。」
將領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堂門。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趙王倫獨坐。案上銅燈焰頭穩。他拿起案上文書。看了一會兒。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窗外月光從簾縫漏入。照在案面上，白。他沒動。
溫縣。溫常家。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枯。褐。捲。樹幹上裂了皮。裂縫從根部往上走。一道。一道。深。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
屋裡光線暗。窗紙舊了。破口幾處。風從破口灌入。吹得案上油燈火苗歪斜。案上攤著一封信。信角被撕了一塊。缺口不齊。補寫的「平安」二字。墨跡濃。筆畫重。旁邊還有一封。是岳家的回信。信上寫。岳家已遷。不知去向。
溫常坐案前。手裡拿著那封回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他把信放下。拿起案上那封寄出的信。信角缺口還在。「平安」二字。補寫的墨跡還在。他看了一息。
他站起來。走到榻前。坐下。榻上被褥疊得整齊。被面舊。素色。補丁三處。枕頭擱在被子上。枕面凹著。像還有人睡過。他伸手。碰了碰被面。布面粗糙。涼。
他想起妻。想起她坐在榻邊。抱著小兒子。孩子睡了。頭靠在她肩上。她看著他。說。再寄一封。他說。好。她閉上眼。他坐在榻邊。坐了一夜。
他低頭看手裡那封信。信上「平安」二字。字跡模糊。補寫的墨跡和原來的墨跡疊在一起。看不清哪一筆是原來的。哪一筆是補的。
他把信折好。放進懷裡。紙貼著胸口。硬。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耳邊。沒有妻的呼吸聲。沒有孩子的哭聲。窗外。風吹過枯棗樹。枝椏刮在牆上。沙。沙。一聲。又一聲。他睜眼。黑暗中。天花板什麼都看不見。他伸手。摸了摸枕邊。空的。他收回手。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涼。
窗外。枯棗樹的枝椏還在刮牆。沙。沙。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