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年(元康七年七月)。洛陽。宮中。
夜。
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卷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
賈后坐案後。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面前站著董猛。青布直裰,腰間無飾。躬身。
「皇后。太子在囚。東宮荒了。」
賈后說。
「荒了好。」
董猛說。
「朝中有人議論。」
賈后抬起頭。
「議論什麼?」
董猛說。
「說太子冤。」
賈后沉默了一息。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
「誰說的?」
董猛說。
「幾個人。不多。」
賈后說。
「查。一個一個查。」
董猛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賈后拿起案上筆。蘸墨。在名冊上畫了一道。墨線粗。黑。蓋住一個名字。她合上名冊。放在案角。拿起酒爵。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她看著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
洛陽。街上。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石板路上。白。賈謐騎馬過市。三十許。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篤,篤,篤。後面跟著四五騎。甲胄鮮明。
前面有人擋路。一個老翁。挑著擔子。走得慢。擔子裡是菜。綠。濕。沾著泥。
賈謐勒馬。鞭子指過去。
「讓開。」
老翁回頭。看了一息。腳步慢。沒讓開。
鞭子落下去。啪。抽在老翁肩上。老翁倒地。擔子翻了。菜撒了一地。綠。濕。沾了土。有人躲。有人看。沒人上前。
賈謐騎馬過去。後面幾騎跟著過去。馬蹄踏在菜上。爛。泥。老翁趴在地上。手撐著。沒起來。他看著賈謐的背影。看了一息。低下頭。
金墉城。
夜。石室中只點了一盞油燈。焰頭矮。光暈不大。照著牆角。牆上青苔。濕。滑。涼。司馬遹坐在牆角。二十許。穿常服。衣服髒了。髒得發亮。他面前放著一碗飯。冷。硬。結成塊。沒動。
他從懷裡取出一角紙。紙邊毛了。撕口不齊。展開。紙面空白。他沒有筆。沒有墨。他把紙放在膝上。用手指在上面寫。食指按在紙面上。一筆。一畫。寫了兩個字。
冤枉。
手指上沒有墨。紙上沒有痕跡。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揣回懷裡。紙角硌著胸口。他靠著牆。閉上眼。牆上青苔蹭在後腦上。涼。濕。他沒動。
趙王府。
夜。堂中只點了一盞銅燈。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幅輿圖。洛陽。許昌。荊州。鄴城。長安。標注清楚。
趙王倫躺在榻上。蓋著被子。被面舊。素色。他閉著眼。呼吸慢。孫秀站在榻前。躬身。
「王。外面說王病了。」
趙王倫睜開眼。
「病了就好。」
孫秀說。
「賈后信了。」
趙王倫說。
「信了就好。」
孫秀說。
「禁軍已掌。北軍三營。」
趙王倫說。
「三營夠了。」
孫秀說。
「夠了。」
趙王倫沉默了一息。閉上眼。孫秀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堂門。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關中。軍營。
午後。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雨落下來,細,密,打在營帳氈布上,沙,沙。帳篷頂積了水,往下滲,滴在帳中土上,濕了一片。
陳石坐在營帳外。靠著帳壁。懷裡揣著軍牌。木製。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印泥蓋住了「陳石」二字。朱紅一片。
有兵卒從帳外走過。靴底踩在泥水裡。啪。啪。遠了。
又有人來。是個老兵。四十許。穿短褐。腰間繫帶。走到陳石身邊。坐下。
「陳石。聽說了嗎?胡人將起。」
陳石抬起頭。
「哪來的胡人?」
老兵說。
「並州。」
陳石說。
「並州?」
老兵說。
「劉淵在並州。」
陳石沉默了一息。抬起頭。天上有雁。從北往南飛。一行。兩行。三行。排成人字。叫聲凄厲。一聲接一聲。劃破雨幕。遠了又近。近了又遠。
他看了一會兒。雁陣往南去了。叫聲散了。雨還在落。細。密。打在甲片上。滴在土裡。他閉上眼。帳外。雨聲不停。老兵走了。靴底踩在泥水裡。啪。啪。遠了。他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