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年(元康八年四月)。洛陽。賈謐府。
夜。
堂中燈燭通明。懸燈二十盞。立燈八座。案上燭臺每席一具。油脂氣味濃。混著酒香。混著炙肉的焦香。案上擺滿菜餚。炙肉。魚膾。羹湯。蒸餅。疊得高。熱氣升起來。一縷。一縷。在燈光裡散開。
賈謐坐主位。三十許。衣飾華美。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面前案上。酒爵金漆。爵底厚實。黨羽數人。緋袍。青衫。按品級排列。坐左右兩排。案几相接。一直排到堂門。有人端著爵。有人手指在案面上敲。有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賈謐。
酒過三巡。賈謐舉爵。站起來。緋袍下襬掃過案角。
「今日之宴。為賈氏賀。」
眾人起身。齊賀。聲震堂宇。
「賈公千歲。」
賈謐笑。飲盡。爵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放下酒爵。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眾人跟著飲。飲完坐下。衣袍摩擦。窸窣一片。
賈謐放下爵。目光掃過眾人。
「太子在囚。賈后要殺太子。」
堂中靜了一息。有人放下酒爵。有人看地面。無人出聲。
賈謐又說。
「殺太子。天下怨。」
一人站起來。躬身。
「賈公。怨就怨。」
賈謐看他。看了一息。點頭。坐下來。拿起酒爵。飲了一口。放下。
宴後。黨羽散去。賈謐坐堂中。案上杯盤狼藉。酒壺歪著。爵底朝上。蠟燭燒盡了。只剩燭臺上的凝蠟。白。圓。一堆。一堆。
宮中。
夜。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焰頭穩。光暈不大。照著案面半邊。賈后坐殿中。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
賈謐進來。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走到案前。躬身。
「姑母。太子在囚。留著是禍。」
賈后說。
「殺。」
賈謐說。
「姑母。殺太子。要快。」
賈后說。
「怎麼快?」
賈謐說。
「派人去金墉城。賜死。」
賈后沉默了一息。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她拿起案上筆。蘸墨。在詔書上寫了兩個字。
賜死。
墨濃。筆畫重。寫完。她看了一遍。把筆擱在筆架上。將詔書折好。遞給宦者。
宦者接過詔書。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賈謐躬身。
「姑母。趙王倫稱病。」
賈后說。
「稱病?」
賈謐說。
「對。他不出門。」
賈后說。
「不出門就好。」
賈謐說。
「禁軍裡有人投趙王。」
賈后沉默了一息。拿起案上酒爵。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她看著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
「趙王老了。不足慮。」
賈謐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遠了。
趙王府。
夜。堂中只點了一盞銅燈。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幅輿圖。洛陽。許昌。荊州。鄴城。長安。標注清楚。硯中墨已磨好。趙王倫坐案後。玄色常服,腰間繫帶。
孫秀進來。青布直裰,腰間無飾。帽子壓得低。走到案前。躬身。
「王。賈后殺太子。」
趙王倫抬起頭。
「我知道。」
孫秀說。
「王。可以動了。」
趙王倫說。
「好。」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柄劍。劍鞘舊。銅箍磨亮。他伸手。握住劍柄。拔出半寸。劍身窄。鋼口亮。燈光照上去。反出一線冷光。他把劍推回鞘。拿著劍。走回案前。坐下。劍放在膝上。手指按在劍鞘上。
孫秀躬身。
「王。禁軍已掌。北軍三營。」
趙王倫說。
「三營夠了。」
孫秀說。
「夠了。」
趙王倫沒接話。手指在劍鞘上敲了一下。他看孫秀。看了一息。
「等賈后殺太子。詔書一出。我就起兵。」
孫秀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堂門。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趙王倫獨坐。案上銅燈焰頭穩。他拿起劍。放在膝上。手指按在劍鞘上。看了一會兒。吹滅燈。
溫縣。溫常家。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枯。葉片捲。褐。樹幹上裂皮。裂縫從根部往上走。一道。一道。深。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
溫常坐案前。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封信。信角缺口。補寫的「平安」二字。墨跡濃。旁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窄。上面蠅頭小楷。一行字。
洛陽將亂。
他看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放進抽屜。推上。抽屜磕在案框上。沉響。
窗外。夜風吹過枯棗樹。枝椏刮在牆上。沙。沙。一聲。又一聲。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耳邊。沒有妻的呼吸聲。沒有孩子的哭聲。窗外。枯棗樹的枝椏還在刮牆。沙。沙。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