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年(元康九年七月),夜。洛陽。金墉城。
金墉城在洛陽城西北角。城牆高。磚色青灰。牆頭覆瓦。瓦縫生草。枯。黃。城門緊閉。門扇厚。鐵皮包邊。銅釘密佈。門前一條窄巷。巷中無人。
城內一間偏室。石牆。石地。窗小。窗上鐵欄。欄生鏽。月光從鐵欄間漏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室中無床。只有一堆稻草。鋪在牆角。草薄。濕。發黑。
司馬遹坐在牆角。二十許。穿常服。腰間繫帶。帶鬆。衣服髒了。髒得發亮。他靠著石牆。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牆上有青苔。他伸手。摸了摸青苔。青苔濕。滑。涼。指腹上沾了一層。綠。細。他沒擦。
他被廢半年了。正月廢的。廢為庶人。從東宮押出來。押到金墉城。押進來的時候,城門開了一道縫。他側身擠進去。門在身後合上。門軸響了一聲。沉。之後就沒再開過。
門上有小孔。孔上有蓋。每天兩次,蓋子推開。一隻手伸進來。放下一碗飯。碗是陶的。粗糙。飯是粟飯。冷。硬。結成塊。手縮回去。蓋子關上。
他端過碗。放在膝上。手指碰了碰飯。硬。涼。他沒吃。把碗放回門口。過一會兒。門又開一道縫。手伸進來。把碗收走。蓋子關上。
他不知道送飯的是誰。沒見過臉。只看見過手。手粗。指節大。像種過地的。
夜。更深。
司馬遹從懷裡取出一角紙。紙邊毛了。撕口不齊。是廢太子那天從宦者手裡奪來的。他展開。紙面空白。他沒有筆。沒有墨。他把紙放在膝上。用手指在上面寫。食指按在紙面上。一筆。一畫。寫了兩個字。
冤枉。
手指上沒有墨。紙上沒有痕跡。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揣回懷裡。紙角硌著胸口。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從鐵欄間往外看。院中空。只有一棵枯樹。枝椏光。無葉。月光照著樹幹。灰白。他看了一會兒。回到牆角。坐下。
他想起東宮。東宮前殿有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鶴頸細長。銅面泛青綠。他每日去摸鶴嘴。手指從嘴尖滑到頸部。一遍。又一遍。宦者站在旁邊。低著頭。
他想起父皇。父皇坐在御座上。袞服鬆。腰間繫帶歪著。宦者替他正過一回。又歪了。他東張西望。看殿頂藻井。看柱子。看群臣。沒人看他。
他閉上眼。睜開。眼前還是石牆。青苔。月光。一道。一道。
側殿。夜。
賈南風坐在案後。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董猛站在案前。青布直裰,乾淨,沒補丁。躬身。
「太子在金墉城。每日敲門。求見陛下。無人應。」
賈南風沒抬眼。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
「還在敲?」
「還在敲。敲了半年了。」
「讓他敲。」
董猛頓了一下。
「太子在牆角寫字。無筆無墨。用手指畫。」
賈南風抬起頭。
「畫什麼?」
「冤枉。」
殿中靜了一息。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賈南風沉默。拿起案上酒爵。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她看著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她看了一息。
「朝中有人議論嗎?」
「有。不多。都壓下去了。」
「壓不住的,記下名字。」
「記下了。」
賈南風把酒爵倒扣在案上。
「他寫一次。你報一次。」
「是。」
董猛退出去。腳步輕。門合上。
賈南風獨坐。案上銅燈焰頭穩。她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推開一條縫。院中月光照在石板上。白。她看了一會兒。關上殿門。回到案前。坐下。
「半年了。」她說。聲音不高。像是對自己說的。
金墉城。偏室。夜。更深。
司馬遹躺在稻草上。稻草扎背。他沒動。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忽然想起母妃。母妃死得早。他記不清她的臉。只記得她手裡總捻著一串佛珠。珠子碰在一起。細響。後來佛珠也不見了。
他想起小時候。父皇帶他去射箭。箭靶立在校場邊。他射了一箭。偏了。父皇笑了一聲。說:「再射。」他射了第二箭。還是偏。父皇沒再笑。拍了拍他的肩。
他翻了一個身。面朝裡。牆是石牆。粗糙。涼。他伸手。摸了摸牆面。指腹上一層粗。他沒擦。手收回來。放在胸口。掌心貼著衣料。涼。
門外有腳步聲。巡夜的兵走過。甲片響了兩下。停了。又響了兩下。遠了。
他閉上眼。黑暗中,那兩個字還在。冤枉。手指上沒有墨。紙上沒有痕跡。可他知道它在。
殿中。賈謐來。
賈南風坐在案後。賈謐站在案前。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
「姑母。太子在金墉城。半年了。」
賈南風說。
「我知道。」
「姑母。留著他。是禍。」
賈南風看他。目光直。
「殺?」
賈謐說。
「對。殺。」
賈南風沉默了一息。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她拿起案上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待時。
墨濃。筆畫重。寫完,她看了一遍。把筆擱在筆架上。
賈謐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紙包。展開。裡頭是白色粉末。細。他放在案上。
「姑母。這藥。吃了就死。」
賈后看了一眼。手指按在紙包邊緣。紙面光滑。涼。她看了一息。把紙包收起來。放進袖中。袖口動了一下。紙包貼著手臂。涼。
「收好。未到用時。」
賈謐躬身。
「是。」
他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遠了。
賈南風獨坐。案上銅燈焰頭穩。她拿起那隻倒扣的酒爵。翻過來。爵底的裂痕朝上。她用手指摸了摸裂痕。凹。硬。摸了一息。
「半年了。」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頭一回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