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157: Chapter 153惠帝遷宮الفصل 153 الإمبراطور يُنقل من القص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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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年(永康元年五月),夜。洛陽,宮中。

宦者端著燈進來的時候,司馬衷正抱著枕頭坐在榻上。

「陛下,遷金墉城。」

司馬衷把枕頭翻過來看了看,枕頭布上有一塊洗不掉的印子,像地圖。

「為什麼遷金墉城?」

「趙王說的。」

「趙王讓我遷,我就遷。」

他站起來。枕頭夾在胳肢窩裡。宦者上前想接,他沒鬆手。

「我自己拿。」

他往外走。經過太極殿,殿門關著,門縫裡有光。他停了一下。光從腳底下漫出來,照著他的鞋尖。鞋尖上有個洞,大腳趾露出半截。

「趙王還在裡面?」

「在。」

「他不用睡覺?」

宦者沒答。

他繼續走。出宮門的時候,禁軍列在兩邊,甲片黑壓壓的。沒人行禮。他把枕頭抱緊了些。

車停在宮門外。車是舊車,車輪上的漆掉了幾塊,車轅上綁著一截麻繩,打了個死結。

宦者掀開簾子。司馬衷鑽進去。車裡鋪著席子,席子底下有東西硌人,他用手一摸,是個銅錢。他把銅錢塞進袖子裡。

車走了。車輪碾過石板路,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他掀開簾子往後看。

宮門關著。門上的銅釘在月光底下發亮。

「金墉城,太子也去過。」他說。

宦者騎在車轅上,沒回頭。

「陛下說什麼?」

「沒什麼。」

他把簾子放下。車裡黑。他把枕頭墊在腰後,靠著車壁。銅錢在袖子裡滾來滾去,滾到袖口,他捏住了。

金墉城的門比宮門矮,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木頭是灰的,裂著縫。

司馬衷從車上下來,腳踩在石階上。石階缺了一角,他用腳尖試了試,才往下踩。

「陛下,這邊。」

宦者引他進門。穿過一個天井,天井裡有口井,井沿上長著草。再過一道門,就是那間屋子。

屋子裡有牆。牆上有青苔。牆角鋪著草蓆,蓆子邊緣散開了,草莖戳出來。

司馬衷坐下去。草莖扎腿。他往旁邊挪了挪,手撐在牆上。青苔是濕的,掌心一片滑。

「賈后也住這間?」

宦者點頭。

「她坐哪?」

宦者指了指牆角另一邊。那邊的草蓆上有一塊黑印,像什麼東西滲下去又乾了。

司馬衷看了看。

「她人呢?」

「死了。」

「哦。」

他把枕頭擺在膝蓋上,用手拍平。糠從一個小洞裡漏出來,落在蓆子上,他用手指頭攏了攏。

「這間屋子,還有誰住過?」

宦者沒答。他把燈放在地上,退到門邊。

「陛下早歇。」

門關上。閂落下去。司馬衷坐在草蓆上,聽門外的腳步聲走遠。他把袖子裡的銅錢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看。銅錢是「太康通寶」,邊緣磨得光滑。他翻過來,背面有一個小孔,是後來鑽的。

他把銅錢穿在手指上,轉了一圈。

太極殿,晨。

司馬倫坐在御座側位。朝臣列班。今天來的人比昨天多,站得也齊。

「陛下在金墉城靜養。朝政由本王代管。」

朝臣跪下去。

張華站在列中。他跪得比別人慢。跪下去以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御座。御座空著,錦墊上落了幾粒灰。

司馬倫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御座。

「張華,你看什麼?」

「臣看御座。」

「御座怎麼了?」

「御座上有灰。」

殿裡靜了一瞬。司馬倫笑了。

「那你上去擦擦。」

張華沒動。

「臣是文官,不上御座。」

「那誰上?」

張華沒答。

司馬倫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靠進椅子裡。

「張華,你寫的疏,我看了。」

「王看了。」

「看了。『宜還政』三個字寫得不錯。」

張華不說話。

「還給誰?」

「還給陛下。」

「陛下在金墉城。你去金墉城找他還?」

張華沉默了一會兒。

「王若還政,臣去金墉城請陛下回宮。」

司馬倫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

「散了吧。」

朝臣退出去。張華走在最後。今天跟在他後面的禁軍變成了四個。

趙王府,夜。

堂上點著燈。孫秀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一份新送來的名錄。

司馬倫從外面進來。他解了甲,換了常服,衣襟上有酒漬。

「張華今天在殿上,讓我還政。」

孫秀放下名錄。

「王怎麼說?」

「我說,你上去擦灰。」

孫秀笑了一聲。

「他擦了嗎?」

「沒擦。他說他是文官。」

「文官不擦灰。」

司馬倫坐下來。他拿起案上的酒爵。爵裡還有半爵酒。他飲盡。酒爵底有一道裂痕,是以前磕的。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孫秀,御座空著多久了?」

「從賈后死那天算,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

他放下酒爵。

「一個多月,夠了。」

孫秀看著他。

「王,御座空著,有人看著。」

「誰看著?」

「朝臣看著。禁軍看著。洛陽城看著。」

「還有誰?」

孫秀停了一下。

「齊王在許昌看著。成都王在鄴城看著。河間王在關中看著。」

司馬倫沒說話。他拿起酒爵,又放下。爵底在案上磕了一聲。

「空著好。」

「空著,王坐得近。」

司馬倫看了他一眼。

「孫秀,你去金墉城,看看司馬衷那個枕頭,裡面到底是糠還是草。」

孫秀愣了。

「王,前天查過了。是糠。」

「糠裡有沒有別的東西?」

「沒有。」

「再去查。」

孫秀站起來。

「是。」

他走到門口。

「孫秀。」

「在。」

「順便看看,張華還寫不寫疏。」

「是。」

孫秀走了。司馬倫獨自坐在堂上。燈芯燒得長了,火苗跳了兩下。他伸手把燈芯掐掉一截,屋子裡暗下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趙王府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槐樹,五月了,槐花開得正盛,白花花一片,香氣從窗縫裡擠進來。

他站了一會兒。

「張華。」

他念了這個名字。聲音很輕。然後他把窗戶關上。槐花的香氣被隔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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