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永康元年五月),夜。洛陽,宮中。
宦者端著燈進來的時候,司馬衷正抱著枕頭坐在榻上。
「陛下,遷金墉城。」
司馬衷把枕頭翻過來看了看,枕頭布上有一塊洗不掉的印子,像地圖。
「為什麼遷金墉城?」
「趙王說的。」
「趙王讓我遷,我就遷。」
他站起來。枕頭夾在胳肢窩裡。宦者上前想接,他沒鬆手。
「我自己拿。」
他往外走。經過太極殿,殿門關著,門縫裡有光。他停了一下。光從腳底下漫出來,照著他的鞋尖。鞋尖上有個洞,大腳趾露出半截。
「趙王還在裡面?」
「在。」
「他不用睡覺?」
宦者沒答。
他繼續走。出宮門的時候,禁軍列在兩邊,甲片黑壓壓的。沒人行禮。他把枕頭抱緊了些。
車停在宮門外。車是舊車,車輪上的漆掉了幾塊,車轅上綁著一截麻繩,打了個死結。
宦者掀開簾子。司馬衷鑽進去。車裡鋪著席子,席子底下有東西硌人,他用手一摸,是個銅錢。他把銅錢塞進袖子裡。
車走了。車輪碾過石板路,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他掀開簾子往後看。
宮門關著。門上的銅釘在月光底下發亮。
「金墉城,太子也去過。」他說。
宦者騎在車轅上,沒回頭。
「陛下說什麼?」
「沒什麼。」
他把簾子放下。車裡黑。他把枕頭墊在腰後,靠著車壁。銅錢在袖子裡滾來滾去,滾到袖口,他捏住了。
金墉城的門比宮門矮,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木頭是灰的,裂著縫。
司馬衷從車上下來,腳踩在石階上。石階缺了一角,他用腳尖試了試,才往下踩。
「陛下,這邊。」
宦者引他進門。穿過一個天井,天井裡有口井,井沿上長著草。再過一道門,就是那間屋子。
屋子裡有牆。牆上有青苔。牆角鋪著草蓆,蓆子邊緣散開了,草莖戳出來。
司馬衷坐下去。草莖扎腿。他往旁邊挪了挪,手撐在牆上。青苔是濕的,掌心一片滑。
「賈后也住這間?」
宦者點頭。
「她坐哪?」
宦者指了指牆角另一邊。那邊的草蓆上有一塊黑印,像什麼東西滲下去又乾了。
司馬衷看了看。
「她人呢?」
「死了。」
「哦。」
他把枕頭擺在膝蓋上,用手拍平。糠從一個小洞裡漏出來,落在蓆子上,他用手指頭攏了攏。
「這間屋子,還有誰住過?」
宦者沒答。他把燈放在地上,退到門邊。
「陛下早歇。」
門關上。閂落下去。司馬衷坐在草蓆上,聽門外的腳步聲走遠。他把袖子裡的銅錢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看。銅錢是「太康通寶」,邊緣磨得光滑。他翻過來,背面有一個小孔,是後來鑽的。
他把銅錢穿在手指上,轉了一圈。
太極殿,晨。
司馬倫坐在御座側位。朝臣列班。今天來的人比昨天多,站得也齊。
「陛下在金墉城靜養。朝政由本王代管。」
朝臣跪下去。
張華站在列中。他跪得比別人慢。跪下去以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御座。御座空著,錦墊上落了幾粒灰。
司馬倫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御座。
「張華,你看什麼?」
「臣看御座。」
「御座怎麼了?」
「御座上有灰。」
殿裡靜了一瞬。司馬倫笑了。
「那你上去擦擦。」
張華沒動。
「臣是文官,不上御座。」
「那誰上?」
張華沒答。
司馬倫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靠進椅子裡。
「張華,你寫的疏,我看了。」
「王看了。」
「看了。『宜還政』三個字寫得不錯。」
張華不說話。
「還給誰?」
「還給陛下。」
「陛下在金墉城。你去金墉城找他還?」
張華沉默了一會兒。
「王若還政,臣去金墉城請陛下回宮。」
司馬倫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
「散了吧。」
朝臣退出去。張華走在最後。今天跟在他後面的禁軍變成了四個。
趙王府,夜。
堂上點著燈。孫秀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一份新送來的名錄。
司馬倫從外面進來。他解了甲,換了常服,衣襟上有酒漬。
「張華今天在殿上,讓我還政。」
孫秀放下名錄。
「王怎麼說?」
「我說,你上去擦灰。」
孫秀笑了一聲。
「他擦了嗎?」
「沒擦。他說他是文官。」
「文官不擦灰。」
司馬倫坐下來。他拿起案上的酒爵。爵裡還有半爵酒。他飲盡。酒爵底有一道裂痕,是以前磕的。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孫秀,御座空著多久了?」
「從賈后死那天算,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
他放下酒爵。
「一個多月,夠了。」
孫秀看著他。
「王,御座空著,有人看著。」
「誰看著?」
「朝臣看著。禁軍看著。洛陽城看著。」
「還有誰?」
孫秀停了一下。
「齊王在許昌看著。成都王在鄴城看著。河間王在關中看著。」
司馬倫沒說話。他拿起酒爵,又放下。爵底在案上磕了一聲。
「空著好。」
「空著,王坐得近。」
司馬倫看了他一眼。
「孫秀,你去金墉城,看看司馬衷那個枕頭,裡面到底是糠還是草。」
孫秀愣了。
「王,前天查過了。是糠。」
「糠裡有沒有別的東西?」
「沒有。」
「再去查。」
孫秀站起來。
「是。」
他走到門口。
「孫秀。」
「在。」
「順便看看,張華還寫不寫疏。」
「是。」
孫秀走了。司馬倫獨自坐在堂上。燈芯燒得長了,火苗跳了兩下。他伸手把燈芯掐掉一截,屋子裡暗下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趙王府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槐樹,五月了,槐花開得正盛,白花花一片,香氣從窗縫裡擠進來。
他站了一會兒。
「張華。」
他念了這個名字。聲音很輕。然後他把窗戶關上。槐花的香氣被隔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