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163: Chapter 159溫常賦稅الفصل 159 ضرائب وين تشان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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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年(永康元年八月),夜。溫縣,溫常家。

縣吏來的時候,天剛擦黑。他沒進門,站在院牆外頭敲門板,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溫常從屋裡出來。院牆矮,他看見縣吏身後還跟著兩個差役,一個提著燈,一個抱著冊子。

「溫常,今年的糧。」

「今年收成不好。」

「朝廷要糧。收成好不好,跟朝廷沒關係。」

「家裡只有這些。」

溫常把糧袋提出來。麻布袋子,裝了半袋,袋口紮著草繩。縣吏接過去,掂了掂。

「不夠。」

「不夠也得夠?」

「不夠,就拿人。」

縣吏說這話的時候沒抬眼。他把糧袋遞給後面的差役,差役放進車裡。車上已經堆了七八袋,有一袋破了口,穀子從車廂縫裡漏下去,在車軲轆底下積了一小撮。

溫常沒再說話。他看著縣吏在冊子上勾了一筆,提燈的差役把燈湊近,光照著冊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明天,你去催三斗。」

「催誰?」

「你親戚。冊子上寫著,你三叔家,欠三斗。」

溫常攥了攥手。

「縣裡讓催,就得催。」

「對。」

縣吏走了。車輪碾過土路,咯噔咯噔,聲音往村東去了。

溫常回到院裡。他在石墩上坐下來,把懷裡的催糧令掏出來,展開,又折回去。紙上有摺痕,他用手抹平,抹不平。

院子裡棗樹樁旁邊,冒出來的那棵新芽,葉子捲了。前天還綠著,今天葉邊發黃,捲成一根針。

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葉子從芽上掉下來,落在土裡。

「旱了。」他說。

妻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縣裡拿走了?」

「拿走了。」

「拿走了多少?」

「半袋。」

妻沒說話。她把水碗遞給他。他接過去,沒喝,放在膝蓋上。

「明天還得去三叔家催。」

「三叔上個月才借了糧給我們。」

「我知道。」

妻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看著棗樹樁。天黑了,棗樹樁的輪廓慢慢模糊。

「孩子呢?」溫常問。

「睡了。」

「今天吃過了?」

「吃過了。粥。」

「稠的稀的?」

「稀的。」

溫常把水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第二天,縣吏又來。這次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他手裡拿著一疊文書,後面跟著一個書吏,書吏提著一個銅盆。

「溫常,你家裡的往來信件,要查。」

「信件?」

「趙王令。查通敵信件。」

溫常從屋裡把家書拿出來。信不多,三五封,都是親戚寄來的。有一封是去年寫的,信上說岳家那邊收成還行。

縣吏把信一封一封展開看。看完了,扔進銅盆裡。書吏點火。火從盆底燒起來,信紙捲了邊,字在火裡發黑。

溫常看著。

火光照著信上的字。最上面那封,是妻寫給岳家的,信上寫著「平安」兩個字。字寫得不好看,妻只上過兩年私塾,筆畫歪歪扭扭。火從「安」字燒起來,「安」字的中間那一橫先黑,然後整字縮成一團。

溫常往前邁了一步。

縣吏看了他一眼。

「怎麼?」

「沒怎麼。」

「沒怎麼就站著。」

火燒完了。銅盆底剩下一層灰。書吏把盆端起來,晃了晃,灰飛起來,落在院子的土上。

縣吏走了。溫常蹲在銅盆旁邊。盆底還有一點餘溫。他用手指頭在灰裡撥了一下,撥出一片沒燒盡的紙角,上面只剩半個「平」字。

他把紙角撿起來,放在掌心。紙角很輕,輕輕一吹就飄走了。

晚上,溫常覺得身上發冷。他躺在榻上,蓋了被子,還是冷。妻把手貼在他額頭上。

「發熱了。」

「沒事。」

「我給你熬點薑湯。」

「不用。浪費柴。」

妻沒理他,出去了。廚房裡有響動,是劈柴的聲音。溫常躺在榻上,把家書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家書只剩這一封,是上個月寫的,沒寄出去。信上只有兩個字:「平安」。

他把信貼在胸口。紙上有汗漬,字跡有點模糊。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院門響。有人在外面叫。

「溫常。」

「誰?」

「南邊來的。姓李。」

溫常撐著坐起來。妻開門,領了一個中年人進來。中年人穿著短褐,褲腿上沾著泥,肩上背著一個油布包袱。

「溫常,我是李密的族姪。往南走,路過這裡。」

「李密?」

「對。李密。他的文章,你聽說過?」

「《陳情表》。聽過。縣裡塾師唸過。」

中年人把油布包袱放下,打開。裡面是一卷帛,包得嚴嚴實實。

「這是李密遺稿的抄本。我要帶到江東去。北方亂了,這東西不能留在這邊。」

溫常看了看那卷帛。

「帶吧。」

「你不想留一份?」

「我不識字。」

中年人愣了一下。他把帛重新包好,塞進包袱裡。

「那我走了。天亮前得過河。」

「吃了沒?」

「吃了。」

中年人背起包袱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溫常,你這村子,快待不住了。胡人過了河,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這一帶。」

溫常站在門口。他看著中年人走遠,走進夜色裡,看不見了。

他回到屋裡,坐在案前。案上落了一層灰,是白天燒信留下的。灰落在他的家書上,「平安」兩個字被灰蓋了一半。

他把家書拿起來,吹了吹。灰掉了,字還在。模糊的,但還在。

妻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薑湯。

「人呢?」

「走了。」

「走了?」

「往南去了。帶著李密的文章。」

妻把薑湯放在案上。

「李密的文章,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

他端起薑湯,喝了一口。辣,從喉嚨熱到肚子裡。

「沒關係。」他又說了一遍。

妻坐到他旁邊。兩個人沒說話。案上的燈芯燒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溫常把家書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紙在衣服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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