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建始元年正月),晨。洛陽,太極殿。
司馬倫站在殿後。兩個宦者托著袞服,等他伸手。袞服是趕製的,金線繡的章紋,針腳有些歪,遠看不明顯。
他把手伸進袖子。袖口窄,卡了一下手腕。宦者幫他拽了拽,拽過去了。
袞冕戴上,旒珠垂在額前。他晃了一下頭,十二串珠子碰在一起,響了一聲。
「走。」
他走出殿後,轉過廊,踏上台階。太極殿的門大開。朝臣已經站好了,從丹陛底下一直排到殿門口。前排的帽子壓得低,後排的伸著脖子。
司馬倫一級一級往上走。走到御座前,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朝臣跪下去。
他坐下去。錦墊是新的,紅緞子面,底下沒墊軟東西,硬邦邦的。
「朕,趙王倫。」
聲音從旒珠後面出來,有點悶。
「建始元年,大赦天下。」
朝臣叩首。
孫秀從班中出來,跪在丹陛下。司馬倫看著他。孫秀今天穿了一件新袍子,青色,領口袖口滾了金邊。
「封孫秀為中書監。」
「臣領旨。」
孫秀叩首。額頭碰金磚,碰得實,響了一聲。
「封張林為衛將軍。」
張林出來,叩首。他的鬍子沒修整齊,下巴上沾著幾根雜毛,低頭的時候雜毛戳進衣領裡。
「封孫弼為侍中。」
孫弼出來,叩首。他年輕,叩首的動作比別人快,起來的時候帽子歪了,他伸手扶了一下。
司馬倫一個一個唸下去。唸到最後,停了停。
「其餘百官,各安其位。」
朝臣齊聲應:「謝陛下。」
司馬倫往後靠。靠背硌背。他想起趙王府裡那張胡床,鋪了三層褥子,坐下去陷進去半寸。這把椅子不陷。這把椅子硬。
散朝。朝臣往外走。走到殿門外,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趙王登基了。」
「晉室完了。」
「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都這會兒了。」
「孫秀走過來了。」
說話的人閉了嘴。孫秀從殿裡出來,走過他們身邊,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剛才說話的那幾個人。沒說話。繼續走。
朝臣等他走遠了,才接著往外走。
偏殿。
司馬衷被宦者領著往宮門走。手裡沒枕頭,枕頭落在偏殿榻上了。走到半路想起來。
「枕頭。」
「陛下,回頭取。」
「現在取。」
宦者讓人回去拿。枕頭拿來了,糠從破口裡漏出來,沿路掉。司馬衷夾在胳肢窩裡,繼續走。
經過太極殿。殿門開著。他往裡看了一眼。
司馬倫坐在御座上。他看見了司馬衷。隔著殿門,隔著丹陛,隔著十幾排空椅子。
司馬倫沒動。
司馬衷也沒動。胳肢窩裡夾著枕頭,枕頭布上那塊地圖印子在陽光底下看得清楚。
宦者小聲說:「陛下,走吧。」
司馬衷把目光收回來。
「那椅子,靠背硬。」
「陛下說什麼?」
「沒什麼。」
他走了。枕頭又掉了一粒糠,落在殿門口的石階上。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頭,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趙王登基了。改元建始。」
「建始。這年號,聽著就不長。」
「怎麼說?」
「建始,剛開始建。建完了呢?」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他沒接話。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你說,趙王當了皇帝,咱們這邊怎麼辦?」
「怎麼辦?該行軍行軍。」
「不是。我是說,咱們打誰?」
「不知道。」
「那你打仗,圖什麼?」
陳石停下手裡的布。
「圖活著。」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路還長,走吧。」
溫縣,溫常家。
天黑了。溫常從田裡回來。粟米收了半畝,穗子不夠飽,碾出來一斗多點。他背著口袋進院門,妻從屋裡出來接。
「趙王當皇帝了。」
「我知道。」
「改了年號,建始。」
「嗯。」
他把口袋放在案上,解開口,抓了一把粟米看。米粒小,有幾粒是癟的。他挑出來,放在案角。
「今年的糧,交了之後還剩多少?」
「不到兩斗。」
「吃到開春不夠。」
「不夠。」
他坐下來。妻把粟米口袋紮好,放進灶房。
「縣裡來人了沒有?」
「來了。說胡騎到了河東,讓咱們早做準備。」
「怎麼準備?」
「往南走。」
溫常沒說話。他從懷裡摸出家書,展開。「平安」兩個字還在,模糊了。他用手指頭順著筆畫描了一遍。
「再等等。」
「等什麼?」
「等胡騎真到跟前。」
太極殿,夜。
司馬倫獨自坐著。旒珠摘了,袞冕脫了,換了常服。殿裡點著六盞燈。
他伸手摸御座扶手。銅頭是涼的。綠鏽沾在掌心裡。
他忽然想起司馬炎。
司馬炎坐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二十五年。臨死那天也在這把椅子上。他來看司馬炎的時候,司馬炎已經說不出話了,喉嚨裡有痰聲,呼嚕呼嚕的。他站在榻前,司馬炎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沒什麼東西,像看一個陌生人。
現在他坐在司馬炎坐過的椅子上。
他笑了。
「司馬炎。」
聲音在空殿裡轉了一圈。
「你坐的時候,沒想過有一天,你弟弟坐上來吧。」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掌心貼著銅頭。
「你想不到。」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門外是台階,台階下面是院子。院子裡有槐樹,葉子掉光了,枝條在夜風裡晃。
「孫秀。」
孫秀從陰影裡出來。
「陛下。」
「司馬衷到了金墉城?」
「到了。」
「門鎖了?」
「鎖了三道。門閂兩道,外面加一把銅鎖。」
「鑰匙呢?」
「臣收著。」
司馬倫點了點頭。
「張林換禁軍將領,換完了?」
「換完了。舊的調到城外,新的補進來。有兩個不肯交印的,辦了。」
「辦了幾個?」
「兩個。一個是司馬衷的舊人,一個是張華提拔的。」
司馬倫沒說話。他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
「明天,把齊王上表的事再議一議。」
「是。」
孫秀退出去。司馬倫回到御座前。他沒坐下去。站著,低頭看御座。錦墊上的紅緞子在燈光底下發暗。
他吹滅了案頭的兩盞燈。剩四盞。殿裡暗了一半。
「建始元年。」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元年。後面還有多少年?」
他沒答。他坐下去了。
靠背硬。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