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建始元年五月),夜。洛陽,金墉城。
牆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層。司馬衷用手指頭按上去,指腹陷進軟泥裡,涼絲絲的。
他縮回手。指頭上一層綠。
「今年雨水多。」他說。
宦者站在門邊,沒接話。
「去年這時候,青苔沒這麼厚。」
他把手指頭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綠印子。
「賈后住這間的時候,青苔沒這麼厚。」
宦者還是沒接話。司馬衷也不在意。他往牆角挪了挪,把枕頭墊在腰後。枕頭是從偏殿帶來的,糠從破口裡漏了一半,癟下去,靠著硌骨頭。
「枕頭癟了。」
「陛下,明天換一個。」
「不用換。癟了也能靠。」
他把手伸進枕頭破口裡,掏了一把糠。糠是碎的,從指縫裡漏下去。他把糠撒在牆角,撒在青苔上。
「給青苔吃。」
宦者端著飯進來。陶碗裡是粟米飯,上面擱著兩根醃菜,菜葉發黑,碼在飯上像兩根手指。
「陛下,吃飯。」
司馬衷看了一眼。
「不吃。」
「不吃也得吃。」
「我不吃。」
宦者把碗放在地上。
「擱著。陛下餓了再吃。」
宦者退到門邊。司馬衷看著那碗飯。粟米飯冒著熱氣,醃菜的酸味飄過來。
「賈后在這裡的時候,吃什麼?」
「不知道。」
「她知道嗎?」
「誰?」
「賈后。她知道我會來這裡嗎?」
宦者沒答。
司馬衷把枕頭往牆角推了推,靠上去。牆是涼的,青苔隔著枕頭布滲過來,後背一片濕冷。
禁軍換班的時候,門開了。新來的看守站在門裡,甲片擦得亮,手按著刀柄。
司馬衷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來的?」
看守沒說話。
「你叫什麼?」
看守還是沒說話。
「你不說話,是趙王讓你別說?」
看守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不問了。」司馬衷說,「你不說,我也不問。你站你的,我坐我的。」
他把枕頭抱緊了些。看守退到門外。門關上。閂落下去。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趙王司馬倫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他穿著常服,腰間繫著那條舊絛帶,帶鉤上磨得發亮。
「陛下。」
司馬衷抬頭。
「住得慣嗎?」
「住得慣。」
「這裡比偏殿小。」
「小好。小暖和。」
司馬倫往門裡看了一眼。看了地上的飯碗,飯沒動,醃菜顏色發暗了。
「飯沒吃?」
「不餓。」
「不餓也吃點。餓了,胃疼。」
「趙王關心我。」
「你是先帝的兒子。」
司馬衷把枕頭翻了一個面。
「趙王,那椅子,你坐得慣嗎?」
司馬倫沒接話。
「我坐不慣。靠背硬。我跟你說過的。」
「我記得。」
「你記得就好。」
司馬倫站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牆角的青苔,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飯碗。他轉過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幾下,沒了。
夜裡,宦者又端了一碗飯進來。這次的飯是新做的,粟米換成了麥飯,上面擱了三根醃菜。
「陛下,趙王吩咐的。說您不吃粟米,換麥飯。」
司馬衷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我不吃粟米?」
「不知道。大概是猜的。」
司馬衷把碗端起來。麥飯是溫的,麥粒沒煮爛,嚼起來有韌性。他嚼了兩口,嚥下去。
「麥飯好。」
「那陛下明天也吃麥飯?」
「明天再說。」
他把碗放下。碗底有一道裂痕,是燒製的時候裂的,釉面斷了,露出裡面的陶胎。
「這碗,裂了。」
「陶碗都有裂。」
「人不一定有。」
宦者沒接話。
溫縣,溫常家。
天黑了。溫常從田裡回來。粟米收完了,稈子還在地裡,他抱了一捆回來當柴燒。稈子堆在灶房門口,他蹲在灶前,拿火鐮打火。
妻從屋裡出來。
「惠帝被囚了。」
「囚哪?」
「金墉城。」
溫常把火鐮放下。
「金墉城?賈后住過的那間?」
「對。縣裡來人說的。」
他把火鐮撿起來,接著打。火星濺在火絨上,著了。他把火絨塞進灶膛,架上粟稈。火燒起來,灶膛裡噼啪響。
「惠帝住那間,趙王住太極殿。」
「對。」
「這天下,誰坐椅子,誰住青苔。」
妻在門檻上坐下來。
「跟我們有關係嗎?」
「沒關係。」
溫常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火苗從稈子縫裡鑽出來,照著他的臉。
「棗樹樁上,芽還在嗎?」
「在。今天看還綠著。」
「綠著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棗樹樁在月光底下,樁面上冒出的那粒芽,綠的,頂上分了兩片小葉。他蹲下去,用手指頭碰了碰。葉子涼,露水沾在指頭上。
「賈后住金墉城的時候,棗樹樁沒冒芽。」
妻在屋裡說:「你怎麼知道?」
「猜的。」
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棗樹樁。
「青苔厚了,棗樹倒冒芽了。」
他進屋了。門關上。院子裡只剩月光,照著棗樹樁,照著芽上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