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建始元年七月),夜。關中,雍州。
隊伍在官道上走。前面是騎兵,中間是步卒,後面拖著輜重車。車輪陷進車轍裡,趕車的兵甩鞭子,牛不緊不慢地邁步。
陳石騎在馬上,走在步卒隊列外側。他偏著頭,看路邊。
路邊的田荒了。田埂上蹲著幾個人,衣裳破爛,臉上黑一道灰一道。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嘴裡啃著一塊樹皮,啃不動,用牙齦磨。
軍吏從後面打馬過來,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沒落下去。
「陳石,看什麼?走。」
「那些是百姓。」
「百姓?亂民。」
「田都荒了,不跑,等著餓死?」
軍吏看了他一眼。
「你管這個?」
陳石沒答。他把馬拉正,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還在田埂上,孩子還在啃樹皮。
前面有煙。煙從地平線上冒起來,一柱一柱的,往天上走,走到半空散了。不是炊煙。炊煙細,一縷一縷往上飄。這煙粗,黑,底下寬,上頭窄,像從地上長出來的。
軍吏勒住馬。
「前頭有戰事。」
陳石看著煙。
「哪邊的人?」
「不知道。探馬沒回來。」
禁軍列陣。鼓角響起來,角聲低沉,鼓聲短促,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陳石站在陣中。他拿起刀。刀出鞘的時候刮了一下鞘口,發出一聲輕響。他把刀握在手裡,刀柄上的布條纏得緊,掌心貼上去,乾的。
前方有煙。煙底下有聲音,隱隱約約的,像什麼東西在遠處塌了。
陳石閉上眼。
他想起溫常。溫常蹲在院子裡,棗樹樁旁邊,手裡捏著一封信。他想起溫常的兒子蹲在火堆邊,問「我爹呢」。他想起軍牌。從「陳」到「石」的裂痕,指甲卡進去能卡很深。
他睜開眼。
「陳叔。」
溫常子跟在後面,牽著一匹瘦馬,馬背上馱著兩個包袱。
「你怎麼跟來了?」
「隊正讓我跟著。說我算後勤。」
「後勤?」
「對。餵馬,扛東西。」
陳石看了他一眼。小子瘦,胳膊細得像柴火棍,牽馬的繩子在手上繞了三圈才攥住。
「跟緊了。別掉隊。」
「嗯。」
隊伍往煙的方向走。走了半個時辰,路邊開始出現人。
先是三五個,蹲在路邊的溝裡,看見軍隊過來,往後縮。再往前走,人多了。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抱著包袱坐在路邊,不跑,也不動,眼睛直著。
一個老人倒在路邊。他伸手,想抓什麼。手伸出去,指尖離地半尺,抓不到。他閉上眼。
陳石看了一眼。他沒停。隊伍在走,停下來就掉隊。
溫常子在後面叫了一聲。
「陳叔,那個老人。」
「看見了。」
「不管?」
「管不了。部隊在走。」
溫常子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躺在路邊,手還伸著。
「走吧。」陳石說。
溫常子把頭轉回來。
又走了一段路。路邊有一輛翻了的牛車,車軲轆朝天,車上的糧袋破了,穀子灑了一地。幾個人在撿穀子,一粒一粒撿,撿起來塞進嘴裡,嚼都不嚼就嚥下去。
陳石把馬拉偏了一些,繞開地上的穀子。
「陳叔。」
「嗯。」
「我爹在溫縣,會不會也這樣?」
陳石沒答。他想了一會兒。
「你爹在溫縣,還沒到這一步。」
「那到了呢?」
「到了再說。」
溫常子沒再問。
營地紮在一片坡地上。坡不高,長著草,草被踩平了。帳篷搭得歪,火堆點了三處。有人蹲在火邊煮粟米,鍋是破的,鍋底墊著石頭。
陳石把馬拴在樁上,進了帳。帳裡鋪著草,草上攤著包袱。他在草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軍牌。
裂痕還在。從「陳」字左邊那一豎開始,斜著往右,一直裂到「石」字底下那一橫。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布,布是濕的,用布角擦軍牌。擦到裂痕的地方,布角卡住。他使了一點勁,布絲扯斷了,留在裂痕裡。
他把布絲挑出來。
溫常子從外面進來。
「陳叔,晚上吃什麼?」
「鍋裡有粥。」
「粥稀。」
「稀也得吃。」
溫常子蹲在火堆邊,端著碗。碗裡是粟米粥,米粒能數清。他喝了一口,燙了舌頭,嘶了一聲。
陳石坐在帳口,看著坡下的路。路上還有難民在走,往南,往西,往不知道哪個方向。火堆的光照著他們,一晃一晃的。
他把軍牌揣回懷裡。
「明天還要走。」
「去哪?」
「不知道。跟著旗走。」
他把帳簾放下。帳裡暗了。外面的火光從布縫裡漏進來,照著他的膝蓋。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軍牌上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