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181: Chapter 177趙王兵敗الفصل 177 هزيمة ملك تشا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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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年(建始元年四月),夜。洛陽,太極殿。

殿門關著。門外有撞擊聲,一下一下,沉悶,像有人在用拳頭捶門板。

司馬倫站在殿中央。袞冕沒戴,袞服沒穿,只穿著一身裡衣,外袍披在肩上,帶子鬆著。他看著御座。

御座空著。錦墊上落了一層灰,好幾天沒人擦了。

他走過去。走到御座前,轉過身,坐下去。

靠背硬。他往後靠了靠,脊梁骨貼著硬木,硌得慌。

「孫秀。」

殿裡沒有人。

「孫秀。」

門外有腳步聲。孫秀從側門進來。甲上沾著灰,肩上有一道口子,裡面的棉絮翻出來。他走到御座前,站住。

「王,兵敗了。」

「我知道。」

「齊王的兵已經進城了。成都王從北門進來。河間王從西門。」

「我知道。」

孫秀停了一下。

「王,走。」

司馬倫看了他一眼。

「走?」

「對。走。」

「走到哪?」

孫秀沒答。他站在那裡,甲上的灰往下掉,落在金磚上,一小撮一小撮的。

「城東還有咱們的人。衝出去,往陳留走。陳留還有兵。」

司馬倫沒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御座的扶手。銅頭上的綠鏽還在。他伸手摸了摸。

「孫秀,你在這裡當了幾年官?」

「臣在趙王府當了十幾年門客。當官,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

司馬倫念了一遍。

「不到一年,封了幾十個人。現在,這幾十個人呢?」

孫秀沒接話。

「跑了?降了?」

「跑了。降了。也有沒跑沒降的,在街上跟齊王的人打。打不過,死了。」

司馬倫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綠鏽沾在掌心裡。

「你為什麼不跑?」

「臣跑不了。」

「跑得了。你騎馬,往東南走,齊王的人追不上。」

孫秀看著他。

「臣跑了,王怎麼辦?」

司馬倫沒答。他站起來,往殿門走了幾步,停住。門外的撞擊聲更響了,門閂在跳,一下一下的。

「孫秀,你去禁軍營。能帶走多少人,帶走多少人。往東走。別回洛陽。」

「王呢?」

「我留在這。」

孫秀往前走了一步。

「王。」

「這是詔。」

司馬倫轉過身,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中書監孫秀,領禁軍殘部,往東突圍。不得有誤。」

孫秀站了一會兒。他跪下去,叩了一個頭。

「臣領旨。」

他站起來,往側門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司馬倫站在御座前面,背對著他。

孫秀推門出去。

禁軍營,夜。

營門開著,沒有人守。孫秀走進去,校場上空了,火把插在樁上,燒得只剩半截。地上扔著兵器,刀、矛、盾牌,散了一地。有人在帳篷裡翻東西,翻出一個包袱,揣進懷裡跑了。

孫秀走到營中央。旗杆還在,旗幟垂著,沒有風。

周將領從帳裡出來。甲沒穿,只穿著裡衣,手裡攥著一個包袱。

「孫公。」

「人呢?」

「散了。齊王的兵進城以後,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不知道去哪了。」

孫秀看了一眼營裡的帳篷。有的帳篷塌了一邊,有的門簾撕了,裡面扔著破鞋、碎碗、半截腰帶。

「能湊多少人?」

「湊不了。都跑了。」

孫秀走到旗杆前。他伸手攥住旗杆上的繩子,往下拉。旗幟滑下來,掉在地上。他用腳踩了踩,踩進土裡。

「孫公。」

「走。」

他往營門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旗杆。旗杆光禿禿的,杵在那裡。

他把劍拔出來,走回去,一刀砍在旗杆上。劍刃卡進木頭裡,他拔了一下,拔出來了。旗杆歪了,往一側倒。

「走吧。」

他走了。周將領跟在後面。兩個人出了營門,往東去了。

太極殿,夜。

司馬倫獨自坐著。他坐在御座上。錦墊硬,靠背硬。他把手放在扶手上。

銅頭上的綠鏽蹭在掌心裡。

他忽然想起司馬炎。

司馬炎坐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多少年?二十五年。他在洛陽宮裡當質子的時候,看過司馬炎上朝。司馬炎坐在御座上,袞冕的旒珠擋著臉,看不清長什麼樣。只看得見那身袞服,金線繡的章紋在燭火裡一閃一閃。

他當時站在殿門外,隔著幾道門檻,隔著幾十個朝臣。他想:那把椅子,坐上去是什麼感覺?

現在他坐上了。

「司馬炎。」

他念了一遍。

「你坐的時候,想過有一天,你弟弟會坐上來嗎?」

他把手攥起來。銅鏽在掌心裡硌著,細細的。

「你想不到。」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門外的撞擊聲停了。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門板是涼的。外面有腳步聲跑過去,又跑回來。

「齊王的人進來了。」

他沒說出聲。

他回到御座前。又坐下去。

「坐了不到一年。」

他低頭看自己的膝蓋。裡衣的布磨薄了,膝蓋骨頭頂出來。

「不到一年,封了幾十個人。孫秀、張林、孫弼、王輿、殷渾。」

他數了一遍。

「孫秀跑了。張林在北面,不知道死活。孫弼被抓了,還是跑了?」

他停了一下。

「不管了。」

他站起來。把外袍攏了攏。帶子繫上。

「司馬炎,你看著。」

他走到殿中央。沒有御座。他站在空地上,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懸在空氣裡。

「不足慮。」

他念了一遍。

「我說的。三王不足慮。現在三王進城了。」

他把手收回來。

「不足慮的事,也得有人去辦。辦砸了,也得認。」

他轉過身,往殿後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御座。

錦墊上的灰被坐過了,留下一個印子。

「留著吧。誰想坐,誰坐。」

他走了。殿後的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往宮後去了。

太極殿空了。御座空著。殿門外的撞擊聲又響起來,這次更急了。門閂斷了,門被撞開,禁軍湧進來。

為首的是齊王司馬冏。他走到御座前,看了一眼。錦墊上有一個屁股印,灰蹭掉了,露出底下的紅緞子。

他伸手摸了摸扶手。銅頭上是涼的。

「趙王呢?」

後面有人答:「往宮後跑了。」

「追。」

禁軍往宮後湧去。司馬冏站在御座前,沒動。他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掌心裡也沾了銅鏽。

「這椅子,」他說,「坐了不到一年,坐了兩個人。」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夜,宮後。

司馬倫被禁軍圍在一間小屋子裡。屋子是放雜物的,牆角堆著掃帚、簸箕、幾卷舊席子。他坐在掃帚上。

禁軍讓開一條道。司馬冏走進來。

「趙王。」

司馬倫抬起頭。

「齊王。」

「趙王篡位,天地不容。」

「我知道。」

「三王起兵,清君側。清的就是你。」

司馬倫笑了一聲。很短。

「清君側。清完了呢?你們三個,誰坐那把椅子?」

司馬冏沒接話。

「你坐?成都王坐?河間王坐?」

「那是後面的事。」

「後面的事。」

司馬倫念了一遍。

「後面的事,你一個人說了不算。成都王在城北,河間王在城西。他們看著你。」

司馬冏往前走了一步。

「趙王,走。」

司馬倫站起來。掃帚倒了,他沒扶。

「走去哪?」

「金墉城。先住著。後面再議。」

司馬倫往門外走。走到司馬冏身邊,停住。

「齊王,那把椅子,靠背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禁軍跟在後面。司馬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後的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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