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十二月),夜。關中,雍州。
隊伍在官道上走。前面是騎兵,中間是步卒,後面拖著輜重車。車輪陷進車轍裡,趕車的兵甩鞭子,牛不緊不慢地邁步。
陳石騎在馬上,走在步卒隊列外側。他偏著頭,看路邊。
路邊的田荒了。田埂上蹲著幾個人,衣裳破爛。一個老人抱著膝蓋坐著,頭埋在胳膊裡,不動。
軍吏從後面打馬過來。
「陳石,看什麼?走。」
「那些是百姓。」
「百姓?亂民。」
陳石沒答。他把馬拉正,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蹲在田埂上,頭還埋在胳膊裡。
營地紮在一片坡地上。帳篷搭得歪,火堆點了三處。有人蹲在火邊煮粟米,鍋是破的,鍋底墊著石頭。
陳石把馬拴在樁上,進了帳。帳裡鋪著草,草上攤著包袱。他在草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軍牌。
軍牌是木頭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陳石」,背面刻著「雍州軍戶」。木頭邊緣磨圓了,摸上去滑。
他把軍牌舉到眼前,翻過來看。
上面有裂痕。從「陳」字左邊那一豎開始,斜著往右,一直裂到「石」字底下那一橫。裂痕不寬,但深,指甲能卡進去。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布,布是濕的,擰乾了,用布角擦軍牌。擦到裂痕的地方,布角卡住。他使了一點勁,布絲扯斷了,留在裂痕裡。
他用指甲把布絲挑出來。
月光從帳篷的破洞裡漏進來,照著軍牌。牌上「陳石」二字已經模糊了,筆畫磨得只剩淺淺的印子。
他把軍牌放在膝蓋上。
「這牌,會不會傳給我兒子?」
他念出聲。聲音很輕。
「我沒兒子。」
他笑了一聲。很短。
溫常子從外面進來。他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從火堆邊打的,稀,米粒沉在碗底。
「陳叔,粥好了。」
陳石接過碗。喝了一口。
「你爹把你交給我,是讓你活著。」
「我知道。」
「活著,比什麼都強。」
溫常子蹲在火堆邊,端著自己的碗。他喝了一口,燙了舌頭,嘶了一聲。
「陳叔,我爹在溫縣,會不會也這樣?」
「哪樣?」
「蹲在路邊,沒人管。」
陳石沒答。他把碗裡的粥喝完,遞回去。
「你爹在溫縣,還沒到這一步。」
「那到了呢?」
「到了再說。」
第二天,隊伍繼續走。路邊的難民比昨天多。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抱著包袱坐在路邊,不跑,也不動,眼睛直著。
一個老人倒在路邊。他伸手,想抓什麼。手伸出去,指尖離地半尺,抓不到。他閉上眼。
陳石看了一眼。他沒停。隊伍在走。
溫常子在後面叫了一聲。
「陳叔,那個老人。」
「看見了。」
「不管?」
「管不了。隊伍在走。」
溫常子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躺在路邊,手還伸著。
「走吧。」陳石說。
溫常子把頭轉回來。
又走了一段路。路邊有一輛翻了的牛車,車軲轆朝天,車上的糧袋破了,穀子灑了一地。幾個人在撿穀子,一粒一粒撿,撿起來塞進嘴裡。
陳石把馬拉偏了一些,繞開地上的穀子。
「陳叔。」
「嗯。」
「我爹在溫縣,會不會也這樣?」
陳石沒答。
「會不會?」
「不知道。」
溫常子沒再問。
夜裡紮營。帳篷搭在坡地上,火堆點了三處。陳石坐在帳口,從懷裡摸出軍牌。
他看了很久。
裂痕從「陳」到「石」。他把軍牌翻過來,背面「雍州軍戶」四個字,也模糊了。
他把軍牌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木牌硌著肋骨,涼的。
溫常子從帳裡探出頭。
「陳叔,你不睡?」
「睡。」
他躺下去。帳外的火光從布縫裡漏進來,照著他的膝蓋。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軍牌上的裂痕。
「這牌,傳了三代。」
他念出聲。
「我爹傳給我,我傳給我兒子。我沒兒子,傳給誰?」
他把手抽出來。
「傳給誰都行。傳下去就行。」
他閉上眼。軍牌貼著胸口,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