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八月 （永安元年），夜。荡阴，御驾。
车帘掀着。司馬衷坐在车里，看见火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甲片声哗哗的，越来越近。
宦者站在车辕边，手攥着韁绳，攥得指节发白。
“陛下。”
“朕看见了。”
成都王的兵围到车前。为首的是个校尉，跳下马，走到车辕旁边。
“陛下。”
司馬衷从帘子后面看他。
“成都王呢？”
“成都王在后头。马上就到。”
“让他来。”
校尉退到一边。后面有马蹄声。司馬穎打马过来，到车前勒住。他没下马，坐在马上，比车辕高出一头。
“陛下。”
司馬衷抬头看他。
“成都王，你打赢了。”
“打赢了。”
“东海王呢？”
“退了。往南退了。”
“退了多远？”
“不知道。探马还没回来。”
司馬衷往车里靠了靠。靠背硬。
“那你现在怎么办？”
司馬穎看着车帘后面那张脸。火光映着，脸是黄的。
“请陛下移驾。”
“移哪？”
“邺城。”
司馬衷想了一下。
“邺城远。”
“不远。快马两天。”
“朕坐车，不是快马。”
“那就走慢些。”
司馬衷看了他一会儿。
“朕要是不去呢？”
“陛下不去，臣就守在这里。守到陛下愿意去。”
司馬衷没说话。他把帘子放下来。宦者凑过来。
“陛下。”
“朕听见了。他说守到朕愿意去。”
“陛下，去还是不去？”
司馬衷把帘子又掀开。
“成都王。”
“臣在。”
“朕去邺城。”
“谢陛下。”
司馬穎打马让开道。禁军往两边散。车夫甩了一下鞭子。牛迈步。车轆碾过土路，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
司馬衷掀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旷野上散着兵器和尸体，火光在远处烧着，烟细细地往上飘。
他把帘子放下。
邺城，夜。
车停在成都王府门口。司馬衷从车上下来。他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宦者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
司馬穎站在府门口。
“陛下，里面请。”
司馬衷往里走。路过司馬穎身边，停了一下。
“成都王。”
“臣在。”
“你打了勝仗，朕来了邺城。接下來呢？”
“接下來，臣代管朝政。”
“跟长沙王一样。”
“不一样。”
“哪不一样？”
“长沙王在洛阳代管，臣在邺城代管。”
司馬衷看了他一眼。
“邺城离洛阳三百里。你在邺城代管，洛阳的事你管得了？”
“管得了。禁军里有臣的人，洛阳城里有臣的人。”
“管得了就好。”
司馬衷往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你坐不坐？”
“臣不坐。臣在邺城，陛下在邺城。椅子在洛阳，空着。”
“空着好。”
司馬衷进去了。
偏殿。
宦者端来一碗粥。麦饭粥，上面搁了两根醃菜。司馬衷端起来，吃了一口。
“这粥，跟洛阳的一样。”
“回陛下，邺城的厨子做的。”
“邺城的厨子，做的跟洛阳一个味。”
他把碗放下。
“成都王呢？”
“在外头。”
“让他进来。”
司馬穎进来。他换了常服，手里沒拿剑。
“陛下。”
“坐。”
司馬穎坐下來。
“成都王，朕问你。”
“陛下请问。”
“你打东海王，用的是清君側。”
“对。”
“清完了，你代管朝政。代管完了呢？”
司馬穎沒接话。
“赵王代管朝政，然后篡位。齐王代管朝政，然后专权。长沙王代管朝政，然后被你所杀。你代管朝政，然后呢？”
“臣不会走他们的路。”
“他们都这么说。”
司馬衷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
“朕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他们来，看他们死。来一个，死一个。你来了，朕看着。你什么时候死？”
司馬穎站起來。
“陛下。”
“朕就是问问。”
“臣不会死。”
“好。朕记住了。”
司馬衷把粥碗端起来，吃完了。
關中，雍州。
陈石蹲在营帐外面，擦刀。营帐里有人说话。
“惠帝被俘了。”
“被谁俘了？”
“成都王。荡阴之战，惠帝亲征，被成都王的兵围了，押到邺城去了。”
陈石把刀翻了一个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脸，黑的。
旁边那个兵凑过来。
“陈石，惠帝被俘了。”
“听说了。”
“成都王把惠帝押到邺城去了。”
“嗯。”
“晋室完了。”
“早完了。”
陈石把刀插进鞘里。他從懷里摸出军牌，看了一眼。裂痕还在。他揣回去。
“惠帝被俘，成都王代管朝政。跟长沙王一样，跟齐王一样，跟赵王一样。”
“那惠帝呢？”
“惠帝在邺城。吃麦饭粥，喝温酒。跟洛阳一样。”
那个兵沒说话。
陈石靠著帐桩坐下來。
“惠帝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他們来，看他們死。来一个，死一个。惠帝看累了，不看了。”
“不看了怎么办？”
“不看了，就坐在邺城，等人来接他。”
夜，邺城，成都王府。
司馬穎独自坐在堂上。案上摆著酒爵。爵里有酒。他拿起來，饮尽，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过来看。
“裂了。”
他念了一声。
“赵王那只裂了。齐王那只也裂了。长沙王那只也裂了。东海王那只也裂了。我這只，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边。窗外是邺城的夜，城墙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
“惠帝在邺城。臣在邺城。椅子在洛阳，空著。”
他把窗户关上。
“河间王在西面看著，东海王在南面看著。他們看我代管朝政。”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看我代管到什麼時候。”
他吹滅了案頭的灯。黑暗里，酒爵还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