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惠帝還洛
305年（永興二年十二月），夜。洛陽，太極殿。
殿門開著。司馬衷從側門進來，宦者扶著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鞋底蹭著金磚，沙沙響。
走到御座前，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殿中的朝臣。
朝臣跪下去。膝蓋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稀稀拉拉。
他坐下去。錦墊是紅緞子面，金線滾邊。他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洛陽。」
他念了一遍。聲音不高。
宦者在旁邊站著。
「回陛下，洛陽。」
「朕回來了。」
「回來了。」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頭是涼的。他摸了摸，掌心沾了一層綠鏽。
「趙王摸過這裡。齊王摸過這裡。長沙王摸過這裡。成都王摸過這裡。河間王摸過這裡。朕也摸過這裡。」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綠鏽蹭不掉，卡在指紋的溝裡。
司馬越從班中走出來。他穿著朝服，腰間繫著革帶，帶頭垂在膝蓋上。走到丹陛下，站住。
「陛下。」
「東海王。」
「朝政由臣代管。」
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
「趙王也這麼說。齊王也這麼說。長沙王也這麼說。成都王也這麼說。河間王也這麼說。你也這麼說。」
「臣不會走他們的路。」
「他們都這麼說。」
司馬衷站起來。宦者上前扶他。他往側門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御座。
「那塊磚，擦擦。」
「是。」
他走了。
殿外，廊下。
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到台階上，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惠帝還洛了。」
「東海王掌權了。」
「河間王被軟禁了。」
「成都王死了。長沙王死了。齊王死了。趙王死了。」
「司馬家的人，死的死，關的關。就剩東海王了。」
說話的人閉了嘴。司馬越從廊下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說話的那幾個人。沒說話。繼續走。
河間王府舊邸，夜。
司馬顒坐在堂上。堂上沒點燈，只有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著案面。
幕僚站在旁邊。
「王，惠帝還洛了。」
「知道了。」
「東海王掌權了。」
「知道了。」
「禁軍換了東海王的人。洛陽城防也是東海王的人。咱們府外面，崗哨加了一倍。」
司馬顒沒說話。他把手放在案上。案面是舊木頭，裂了一道縫，他用指甲順著裂縫劃了一下。
「張方呢？」
「跑了。往西跑了。東海王派了人追。」
「追上了嗎？」
「還沒有消息。」
司馬顒把頭抬起來。
「張方這個人，殺長沙王，殺成都王，殺了一路。現在輪到他跑了。」
「王，咱們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東海王跟別人打起來。」
「誰？」
「不知道。總有人。」
幕僚沒接話。
「洛陽城裡，禁軍換了三茬。換一茬，怨一茬。怨氣攢多了，就有人動。」
「那咱們……」
「等。」
第二天，河間王府舊邸。
司馬顒坐在堂上。幕僚進來。
「王，府裡的糧清點完了。夠吃三個月。」
「三個月。」
「對。」
「三個月之後呢？」
「三個月之後，東海王要是還沒放咱們出去，糧就斷了。」
司馬顒沒說話。他把茶碗端起來。茶是涼的。
「你去，把府裡的人清點一下。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打發走。」
「打發走？」
「對。糧不夠，養不起閒人。」
「是。」
幕僚退出去。司馬顒獨自坐在堂上。窗外是洛陽的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