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年（光熙元年十月），夜。洛陽，宮牆。
宮牆很高。牆磚上爬著枯藤，藤死了，只剩乾枝，抓著磚縫。
史官站在牆下。他手裡攥著一卷竹簡，竹簡用麻繩綁著，繩結鬆了。
牆上有火。火是餘火，從城東燒過來的，燒了半夜，已經弱了。火光照著牆磚，照著磚上的舊血。血是幾層的，最上面一層還沒乾透，底下幾層已經發黑。
他抬頭看牆。
「八王。」
沒人應。
「司馬亮。司馬瑋。司馬倫。司馬冏。司馬乂。司馬穎。司馬顒。司馬越。」
他一個一個念。念到最後一個，停了一下。
「八個王。十六年。」
他把竹簡展開。竹簡上刻著字，刀刻的，筆畫深。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讀出聲。
「骨肉。」
他念了這個詞。聲音很輕。
牆上的火光跳了一下。一片灰從牆頭落下來，落在他的袖子上。他沒拍。
「公器私用。」
他念完這四個字，把竹簡捲起來，用麻繩重新綁好。
溫縣，夜。
棗樹樁在院子裡。樁面上什麼也沒冒。土被踩實了，看不出底下埋過東西。
史官走到院子裡。他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樁面。
樁面是涼的。木紋粗，指甲順著紋路劃過去，卡了一下。
「溫常。」
沒人應。
「你種過一棵棗樹。你說，將來孩子能吃。」
他把手收回來。指尖上沾了一點土。
「孩子沒吃上。樹也死了。」
他站起來。往院門外看了一眼。院牆外面是村道，村道上沒有人。天邊有一點白，快亮了。
「你在樹樁底下埋了一個匣子。匣子裡有一封家書。家書上寫著兩個字。」
他轉過身，往院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
「平安。」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兩個字，沒傳下去。」
他走了。村道上的土是乾的，踩上去有腳印。
并州，武鄉，夜。
坡上風大。草被風吹得貼了地皮。
史官站在坡頂。他往南看。南邊是洛陽的方向。天邊有雲，雲壓得低，灰裡透黃。
「勒虎。」
沒人應。
「你十四歲被賣。背上挨了三十鞭。你恨掠賣者，恨鞭子，恨村口。」
他把手伸出去。風從指縫裡穿過去。
「你說，總有一天，你不跑了。」
風大了一陣。坡下的草伏下去，又彈起來。
「你跟著石勒投了劉淵。劉淵說，打完洛陽，給你蓋烙印。蓋成別的。」
他把手收回來。
「別的。什麼是別的？」
他轉過身。坡下的路往南延伸，看不見頭。
「你後來蓋了沒有，沒人知道。你後來死在哪，也沒人知道。」
他往坡下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坡頂。
「你只知道，你不想再跑了。」
他走了。
建康，江邊，夜。
江面很寬。水是黑的，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史官站在江邊。他手裡攥著竹簡。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吹得他的袍角掀起來。
「司馬睿。」
他念了一遍。
「你渡江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說，這條江，流了兩千年，今天終於要載一次司馬氏。」
他把竹簡舉起來。月光照著竹簡上的字。
「你渡了江。衣冠也渡了江。文脈也渡了江。」
江上有船。船不大，篷是葦席搭的，船頭掛著一盞燈。燈光在江面上晃，一晃一晃的。
「南渡的人，帶了書，帶了帛，帶了李密的《陳情表》。帶了溫常的家書，帶了陳石的軍牌，帶了勒虎的鞭痕。」
他把竹簡放下。
「帶走了。留下來的，是火，是灰，是棗樹樁底下的一個空匣子。」
江風大了一陣。船上的燈晃了晃，沒滅。
「衣冠。」
他念了這個詞。
「百年。」
他念了這個詞。聲音很輕。
史館，夜。
案上攤著竹簡。竹簡是新削的，竹青還沒乾透。案角擺著硯臺，墨磨好了，筆擱在筆架上。
史官坐下來。他把舊竹簡放在左邊，新竹簡放在右邊。
舊竹簡上刻著字。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八王。」
「骨肉。」
「公器私用。」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新竹簡上寫。
筆尖落下去，墨滲進竹紋裡。他寫了一個字。
「百。」
又寫了一個。
「年。」
他把筆放下。看了一會兒。
「百年。」
他念出聲。
殿外有風。江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得燈火跳了一下。
「八王骨肉相殘，止於今年。中原塗炭，始於今年。」
他把竹簡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提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小字。
「溫縣。並州。建康。」
寫完了，他把竹簡放下。
「溫縣的棗樹樁，不知道還冒不冒芽。並州的烙印，不知道蓋了沒有。建康的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那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門外是夜色。江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水氣。
「百年。」
他又念了一遍。
「這兩個字，現在寫下去。後面的事，留給後面的人。」
他回到案前。把竹簡捲起來，用麻繩綁好。繩結係緊了。
「這一卷，留著。等有人來翻。」
他把竹簡放進案上的木匣裡。匣子蓋上。
夜，案前。
史官獨自坐著。案上的燈快滅了，燈芯燒得只剩一點。
他把木匣打開，把竹簡拿出來。展開。看了一遍。
「八王。骨肉。公器私用。百年。」
他把竹簡翻過來。背面是「溫縣。並州。建康。」
他把竹簡放下。拿起筆，蘸了最後一點墨。
在竹簡的邊緣，寫了一個字。
「史。」
他把筆放下。看了一會兒。
「史。」
他念了一遍。
「史官寫史。寫到最後，自己也是一個字。」
他把竹簡捲起來，放回木匣裡。匣子蓋上。
燈滅了。黑暗裡，木匣還在案上。
殿外，江風很大。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
黑暗中，竹簡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