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年（泰始元年二月）。洛陽。武庫。
晨。霧氣未散。武庫在洛陽城東北角。三重大門。鐵皮包裹。門上銅環，環面鑄獸首。
武庫令持鑰匙。鑰匙銅製。長半尺。
第一重門。鎖簧轉動。門軸沉沉作響。
第二重門。鎖簧轉動。門軸更沉。
第三重門。鎖簧轉動。門軸聲像石磨碾過。
門開。冷氣從庫中湧出。帶著鐵鏽味。還有桐油味。
司馬亮、司馬倫、司馬瑋等諸王魚貫而入。
庫中兵器架排列到視線盡頭。戈、矛、戟、槊、刀、劍、弓、弩。甲冑掛在木架上。鐵甲。皮甲。鱗甲。泛著冷光。
火把插在牆上。火光照在兵器上。刀刃反光。一點一點。像碎冰。
武庫令捧出兵符冊。冊用木板夾著。布面。線裝。
「汝南王司馬亮。」
司馬亮上前。袞服。腰間玉帶。
武庫令從架上取下一枚兵符。銅製。虎形。虎身伏臥。虎尾上翹。虎口銜著一枚銅環。
司馬亮接過。入手沉。虎身冰涼。他翻過來看。背面刻著「汝南」二字。字是陰刻。刀口鋒利。
「趙王司馬倫。」
司馬倫上前。接過兵符。掂了掂。銅虎在掌心翻了一個跟頭。他對司馬亮笑。
「汝南王。你這塊比我那塊重。」
司馬亮說。
「兵符都一樣重。」
司馬倫搖頭。
「不一樣。我的兵，比你的多。」
他笑了笑。把兵符塞進袖中。袖口動了一下。
司馬亮沒接話。手指在兵符虎身上摩挲。虎紋粗。虎爪尖。他摸到虎口銜環處，環上有一道劃痕。
「楚王司馬瑋。」
司馬瑋年少。大步上前。從武庫令手中搶過兵符。銅虎在他手中翻來覆去。
「這個怎麼玩？」
武庫令躬身。
「楚王。符不可玩。」
司馬瑋哼了一聲。把兵符丟進袖中。動作大。袖口甩起來，帶倒了架上的一支戟。
戟砸在地上。噹啷一聲。回聲在庫中彈了三次。
武庫令快步過去扶起戟。檢查戟刃。刃口磕了一個缺口。他沒敢出聲。
司馬倫看著司馬瑋。嘴角動了一下。
「楚王。兵符不是玩具。你封地荊州。荊州兵，可不少。」
司馬瑋轉頭看他。
「趙王。你封地鄴城。鄴城兵，也不少。」
司馬倫沒接話。笑了笑。轉身去看甲架。
武庫令繼續唱名。一個一個諸王上前。一枚一枚兵符遞出。庫中腳步聲、金屬碰撞聲、唱名聲，交織在一起。
庫中光線昏暗。火把的火苗偶爾晃動。兵器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諸王出庫。
三重門依次關閉。第一重。第二重。第三重。
門軸沉響。鐵皮合攏。門縫裡最後一縷光被夾斷。庫中又暗了。火把孤零零地燒。
司馬亮站在庫外。回頭看那三重門。銅環上的獸首在日光下泛著暗黃。他握緊袖中兵符。銅虎貼著手臂。冰涼。
司馬亮上馬。侍從牽韁。馬蹄踏過武庫前的石板路。
路過洛水浮橋。橋下漢水東流。幾艘船泊在岸邊。船夫蹲在船頭收網。網上掛著水草。
司馬亮勒馬。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這些船。將來會不會用來運兵。
船夫抬頭。見是王駕。慌忙跪下。膝蓋磕在船板上。
司馬亮擺手。策馬過橋。馬蹄聲在橋板上空響。
回到汝南王府。天色將暗。
司馬亮進書房。寬衣。兵符放在案上。銅虎伏在案面。虎眼對著燈。
幕僚進來。捧著一卷文書。
司馬亮沒看文書。手指敲了敲兵符。
「你說。諸王都擁兵。朝廷靠什麼制？」
幕僚想了想。
「靠詔書。」
司馬亮笑了一聲。短。只從鼻腔裡出來。
「詔書？若詔書出自人手呢？」
幕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燈花爆了一下。兩人同時看燈。
燭火矮了半分。又穩住。書房裡靜。案上兵符的虎影投在牆上。虎口那枚銅環，影子像一隻睜著的眼。
幕僚低頭。額角有汗。
司馬亮拿起兵符。翻過來。背面「汝南」二字在燈下泛著銅光。他握緊。虎身貼著掌心。冰涼。
窗外。洛水方向傳來一聲船笛。長。低。
幕僚告退。腳步聲遠去。
司馬亮獨坐。兵符放在膝上。他閉上眼。
銅虎在膝上。虎口銜環。環上那道劃痕，手指摸過去，微微硌手。
燈花又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