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年(太康二年二月)。洛陽。東宮。
晨。
東宮前殿。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鶴頸細長。銅面泛青綠。司馬衷穿常服。腰間繫帶。帶鬆。他站在銅鶴前。伸手摸鶴嘴。手指從嘴尖滑到頸部。一遍。又一遍。
宦者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宮女端茶來。青布衣裙。腰間繫帶。年紀十七八。面白。眉眼細。走路輕。步子穩。她走到案前。放下茶盞。盞壁溫熱。茶湯微濁。
司馬衷看見她。走過去。接茶。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宮女沒縮。司馬衷接過茶盞。沒喝。捧在手中。看她。
「你叫什麼?」
宮女低頭。聲音輕。
「奴婢秋菊。」
司馬衷笑。嘴角咧開。牙齒露出來。
「秋菊。像花。」
秋菊低頭。嘴角動了一下。極輕。手在裙側擦了擦。
後院。午後。
東宮後院。院中一棵老槐。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葉片密。綠。樹下石凳。一張。石面光滑。日光照下來。樹影投在地上。碎。密。
司馬衷坐石凳上。秋菊站在旁邊。兩人說話。
司馬衷說。
「你進宮幾年了?」
秋菊說。
「三年。」
司馬衷說。
「想家嗎?」
秋菊說。
「想。」
司馬衷說。
「我家在哪。你知道嗎?」
秋菊愣了一下。低頭。
「太子家。在宮裡。」
司馬衷笑。
「宮裡。也是家。」
秋菊抬頭。看他。嘴角動了一下。笑了。嘴角上提。牙齒露一線。眼睛彎。
司馬衷也笑了。嘴角咧開。牙齒露出來。眼睛瞇成一條線。
廊柱後。
賈南風站在廊柱後。穿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掛一枚小玉。她從柱後看後院。看司馬衷坐石凳上。看秋菊站在旁邊。看秋菊笑。看司馬衷笑。
她沒出聲。嘴唇抿緊。下巴微收。手指按在廊柱上。指甲掐進木面。掐出一道淺痕。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步子穩。裙裾掃過廊磚。無聲。
側殿。
賈南風坐案前。案上攤著宮人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她翻開。手指在名字旁移動。指甲長。修得尖。
移到「秋菊」二字。停住。指甲在名字旁畫了一道。白痕。
董猛進來。穿青布直裰。乾淨。沒補丁。行禮。躬身。
他看見賈南風手指按在名冊上。看見那道白痕。
「太子妃。這宮女……」
賈南風沒抬眼。
「調去守陵。」
董猛應聲。
「是。」
賈南風又說。
「以後太子身邊。只留老婦。」
聲音平。沒起伏。
董猛低頭。
「是。」
數日後。前殿。
司馬衷站在銅鶴前。摸鶴嘴。摸了一會兒。回頭看。宦者站在旁邊。
「秋菊呢?」
宦者低頭。手指捏著袖口。
「調走了。」
司馬衷問。
「為什麼?」
宦者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低頭。額角有汗。
賈南風從側殿出來。穿窄袖襦裙。腰間小玉碰在帶上。細響。
她走到司馬衷面前。站定。
「太子。秋菊守陵去了。你要茶,我給你倒。」
司馬衷看她。看了一會兒。點頭。
賈南風走到案前。端起茶壺。斟了一盞。茶湯注入盞中。熱氣升。她端起茶盞。遞過去。
司馬衷接過。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她沒縮。司馬衷捧著茶盞。喝了一口。笑了。
賈南風看他。嘴角動了一下。極快。只動了一邊。眼睛沒動。
夜。側殿。
賈南風獨坐。案上一盞燭。焰頭穩。案上攤著宮人名冊。翻到「秋菊」那頁。她拿起筆。蘸墨。在「秋菊」二字上畫了一道。橫線。墨粗。黑。蓋住。
合上名冊。放在案角。
她想起父親賈充的話。
「太子弱。正需強婦。」
她吹滅燭。
黑暗中。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月光湧入。照在她臉上。她看東宮院中。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一動不動。
後院方向。老槐樹影投在地上。碎。密。風來。影子動了一下。又穩住。
她關上窗。轉身。躺下。閉上眼。
黑暗中。那本名冊還在案上。月光照著布面。「秋菊」二字。在冊中。被墨線劃過。黑。粗。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老槐。枝椏刮在簷角上。沙。沙。一聲。又一聲。不停。